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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国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肖公馆门房就点了炮仗,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碎红。看门的老刘头搓着手跟账房先生嘀咕,说今年这年过得冷清,大少爷二十八了还不肯娶亲,老太爷气得摔了三回茶盏。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没应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刘头讨了个没趣,正要去扫门前的红纸屑,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就稳稳停在了肖公馆门口。车身沾着城外官道上的泥点子,引擎盖还冒着白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车门开了。

先迈出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裤腿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然后是一个年轻人,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藏青色的羊绒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透出来的光。

老刘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谁。

年轻人也没搭理他,径直跨过门槛往里走。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衣下摆在晨风里翻飞,像一只掠过低空的鸟。走到二进院的月亮门前,他终于停下了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一刻。

肖家的规矩,每日辰时正,在正厅用早膳。老太爷坐主位,大少爷坐左手边,右手边的位置空了三年。

那是留给大夫人的位置。

年轻人把怀表收好,推开月亮门走了进去。正厅的门大敞着,里头的热气裹着饭菜香往外涌。老太爷果然已经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精致的小菜。大少爷还没来,他的位置空着,仆人来回擦了三遍桌面。

“老太爷。”年轻人站在门槛外,微微欠身,“我来了。”

老太爷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门口那个身影看了许久。目光从年轻人的脸上一路往下移,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又落在他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皮鞋上。最后老太爷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筷子重重搁在桌上。

“跪下。”

年轻人没说什么,走进正厅,在老太爷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青石板冰凉,寒气透过单薄的裤腿往骨头缝里钻。他没有哆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疲惫,像一口枯井里回荡的风。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还走吗?”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垂下眼睫。

老太爷恨恨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碟碗叮当响:“肖战那个混账东西,造的什么孽!”他指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手指颤抖得厉害,“你是肖家的人,凭什么要走?要走也该是他走!你回来得正好,今天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

年轻人没应声。

老太爷的手又抖了一会儿,终于无力地垂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在白粥里搅了两下,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又把筷子撂下了。他看了看门口,压低了声音:“他出去了,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我知道。”年轻人平静地说,“我挑的他不在的日子。”

“你……”老太爷一时语塞,瞪着眼睛看他半天,最后无奈地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地上凉。你的屋子天天有人打扫,先去歇着,等他回来再说。”

年轻人没动,跪在原地说了一句:“老太爷,我不是来跟他过日子的。”

老太爷的脸色变了。

“我是来跟他和离的。”

正厅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像是皮鞋踩在青苔上打了个滑,又像是有人猛地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老太爷和年轻人同时朝门口看去,门外只有一丛被风吹动的枯竹,和一缕从屋檐上飘下来的薄霜。

年轻人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一只手撑在地上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跪下去的时候磕得生疼,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吃力,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喝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和离?你跟他,从来就没有明媒正娶过,谈什么和离。”

年轻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里。

老太爷说的是事实。

三年前,大少爷肖战从北平带回来一个男人,说要在肖家的祠堂里上香磕头,把名字写进族谱。老太爷当场气得掀了桌子,老夫人哭得昏过去两回。

肖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丝绸商号,老太爷白手起家,攒下这份家业,指望独子肖战光宗耀祖、开枝散叶。结果肖战去了北平三年,书没念完,带了个男人回来。

荒唐。

天大的荒唐。

老太爷把肖战关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肖战愣是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跪到第三天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还是不肯松口。老太爷拿这个独生子没办法,最后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不让进祠堂,不让写族谱,只在家里辟出一间偏院,让他住下。名不正言不顺,说出去只能算是大少爷养在府里的人。

没有拜堂,没有合卺,没有婚书。

连个名分都没有。

年轻人——王一博,就这样住进了肖公馆最偏僻的那间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绿,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只剩枝丫。他住进去那天是立秋,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肖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拎着一个旧皮箱走进去,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

肖战站在夕阳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他没应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把那个旧皮箱放在掉了漆的桌子上,打开,里面没有几件衣服,最多的是一摞摞的曲谱和一把断了弦的二胡。

他在肖公馆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很少出那间偏院。肖战给他请了先生教他英文和算学,他学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工工整整。肖战有时深夜翻墙过来找他,带着从城里买的热栗子,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栗子的热气在手心之间传递,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肖战说,你再等等,等我接手了家里的生意,我说了算,就能给你一个交代。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一颗一颗地剥着热栗子,把剥好的金黄金黄的栗子肉放进肖战的手心里。

后来肖战接手了商号,果然说话算话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老太爷的书房,把一封写得规规矩矩的婚书放在桌上,说:“父亲,我要跟一博拜堂,入祠堂,上族谱。”

老太爷这一次没有掀桌子,而是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婚书旁边。

信是王一博写的。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用词遣句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冷静、克制、一丝不苟。

信上说:老太爷,我走了。不是谁逼我走的。是我自己要走。大少爷待我很好,但这三年来我想明白了,我不该待在这里。我跟他之间,算不得什么。他没有亏欠我,我也没有亏欠他。就此别过,不必寻我。

肖战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手指开始发抖。他抬起头,老太爷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走了,前天夜里走的,坐夜船走的。”老太爷顿了顿,“临走的时候来给我磕了三个头,我拦都拦不住。他说……他说肖战不该跟一个男人绑在一起,他配不上肖家,肖家也容不下他。让你别找他,找了也没用。”

肖战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攥成一团,攥得太紧,指节泛白。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太爷以为他会发疯、会砸东西、会像上次从北平被押回来时那样把书房里能摔的东西全摔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团纸慢慢展开,抚平,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方块,揣进了胸口的衣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稳,背影很直。

他没有去找王一博。

一次都没有。

只是从那以后,肖公馆里大少爷右手边的那个位置,再也没有坐过人。

直到今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一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