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海清
周海清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打电话，不会问这个问题。几个字的音调平平的，像一根拉直了的皮筋，把刘耀文的精神拉的绷直。
“我在……家里，怎么了？”
“我现在在你那个出租屋门口。”
刘耀文的脑袋嗡了一声，像被人迎头敲了一棍。
周海清来了，在他出租屋的门口。刘耀文回头看了一眼会场，等排到他，最快也需要半个小时。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怎么知道我的儿子学会撒谎了！”周海清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像一根弦终于被拉断了，“你说你在家，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啊！”
刘耀文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你说话的工夫都没有是吧？啊？刘耀文，你妈大老远坐了一夜的火车来看你，你就这么骗我？无论你在哪，立刻给我回来！”
“妈，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你先在家等我一下，我忙完马上回来。”
刘耀文紧张的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你有事瞒着我，老老实实说你在哪。现在就开视频，把定位发给我。”
“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如果周海清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在追书，按照她的性格应该会以为自己看书看疯了才会来北城当编辑，一定会以为只要这辈子控制住自己不再看网文，就能老老实实在她身边回家考公。
刘耀文胸腔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周海清的压迫感像一条绳子，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好，我回去。”刘耀文的声音颤抖。
“现在就回去。”
刘耀文站在会展中心外面的角落里，身后是那条弯弯曲曲的长队，身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周海清的通话记录，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他是43号。还有十分钟，轩大就要入场了。
刘耀文攥着那本《海螺》，塑料封皮被他握得微微发皱。他低头看着封面，深蓝色的大海，奶白的海螺，烫金的“轩大”两个字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
他把这本书放进包里，转身朝队伍的反方向走去。
“您好，”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是个年轻的男生，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是这次活动的工作人员，“活动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您确定现在离场吗？”
刘耀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人，肩膀微微绷紧，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他很想回头，看一眼那个即将登台的轩大，看一眼那个他喜欢了两年的作者。
哪怕只是一眼。
但刘耀文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晚一秒回家，周海清都有可能把他房间里的书翻出来，会把他的书撕掉，会把他的自由碾碎。像中学时期砸碎他借来听歌的mp3,会当着同学的面摔烂他的魔方，会像个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风雨一样，摧毁他仅有的一切。
只是想想，刘耀文就嗓子发干，他不能回头。
刘耀文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隐约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他没听清说的什么。周围的人群似乎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
刘耀文加快了脚步，穿过那道玻璃门，走到了会展中心的外面。
就在这一刻，身后的声浪骤然炸开了。
不是嘈杂，是爆炸。
一百个人同时发出的欢呼声、掌声、尖叫声，像海啸一样从门内涌出来，震耳欲聋。有人在喊“轩大”，有人在喊“轩大我爱你”，有人在疯狂地鼓掌。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站在门外的刘耀文都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
轩大入场了。
刘耀文又一次站定，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地面晒得发白。他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节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转过身，隔着那道透明的玻璃门往里看。
里面全是人。涌动的人头，举起的手机，挥舞的手臂。他在那片沸腾的人群里拼命地找，试图找到那个被所有人簇拥着的身影，但什么都看不清。太远了，人太多了，他离那片海太远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修长的身影走上台，隐约有灯光打在那个人身上，尖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但这些都离他太远了，远到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刘耀文几乎是跑着离开会场，会展中心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欢呼声也越来越远。
宋亚轩紧张的手心出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小频率微微颤着。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松开，还是抖。再攥紧，再松开，还是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压在膝盖上。
宋亚轩闭上眼睛，慢慢地吐气。
不要紧张。你可以的。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几句话，像念咒语一样，这是他在国外养成的习惯。因为他的嗓子发不出流畅的声音，即使能，他也不愿意让别人听到。
那些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互相摩擦的声音，每一次听到都会让他想起小时候被嘲笑的画面。
所以他习惯把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没有人能听到。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面对一百个人。一百双眼睛。一百种目光。
宋亚轩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站在入场门口前。
他侧过脸，对着窗户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耳朵。助听器戴得很好，被头发挡住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确认鼻梁处的金属条已经压紧，不会在呼吸的时候滑下来。
其实助听器对他的作用不大，但是可以感受到震动，仿佛这样就能拉近他和读者的距离。
应该……看不出来他是聋哑人吧？
他退后一步，打量玻璃反光里的自己。那个人看起来很安静，很得体。
宋亚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眼尾弯了弯，这是他最擅长的笑容。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手机。
手机是满电的。他昨天晚上充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电量百分之百。
除了手机还有充电宝，是上次那个人借他的充电宝。可惜，再也没遇见。
和土豆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今早的聊天记录。
土豆：“我在排队呢！我好激动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我感觉自己快晕了。”
土豆是43号。
宋亚轩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心跳震得很快。
43号在队伍里。
宋亚轩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楼下的欢呼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亚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工作人员站在幕布后面，看到他走过来，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可以了。该你上场了。
走上台的瞬间，灯光打在他身上。
宋亚轩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一下那些光。
然后他看到了那片人海。
一百个人的样子，比一百个人分开站要壮观得多。他们挤在一起，有的举着书，有的举着手机，有的在挥手，有的在鼓掌。他们的嘴在动，在喊同一个名字，“轩大”。宋亚轩看到那个口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地涌过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那些声音他听不见是什么，他的助听器能接收到的声音是有限的，嘈杂的人群对他而言就是一片模糊的嗡鸣。
但那种氛围他是能感受到的。空气在震动，在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上，那种震动的频率告诉他有很多人。很多人在等着他。很多人在为他欢呼。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看到台下有人在一边哭一边笑，有人举着他特定的限量版的书，有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写着“轩大”。
宋亚轩的鼻子有些酸，他弯了弯眉眼，展现出自己最好的笑容。
然后弯腰，鞠躬，挥手。
他也期待这次见面会很久了，他不只是为了见土豆，土豆促使他鼓起勇气下定决心见面。
其实他也一直很想见见自己的书迷们，感谢他们在无线下活动的基础上喜欢了自己这么久。
评论区总说自己带给了很多人力量，其实他们也是鼓励到了自己。
宋亚轩第一次发表文章，就有无数人评论，友善的话语和善良温暖的网友，也是宋亚轩爱上写作的原因之一。
他也同样爱着他们。
他低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签售桌。桌上已经铺好了桌布，放好了笔，旁边摞着一叠新的《海螺》。他坐下来，握紧了手里的笔。
笔也在抖。
第一个书迷走过来了。
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比他还紧张，书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颤。宋亚轩接过书，翻开扉页，在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轩大，两个字他写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