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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不苦了

马车停停歇歇,走了快一个月,才终于望见了京城灰蒙蒙的城墙。

肖战的身子越来越重,坐得久了便腰酸背痛,阿雅就把厚厚的褥子叠了好几层,让他半靠着,又把暖炉塞在他手边,一刻不敢离。

“终于回来了。”她颇为感慨感慨,“这一路可真不容易,好在,一路平安。”

肖战微微勾唇,“是啊。”

阿雅托着下巴,“也不知道冯相有没有准备好吃,这一路虽然也没饿着自己,可总觉得寡淡可总觉得寡淡,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她说到“淡出鸟”三个字时,还故意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龇了龇牙,惹得肖战忍不住笑了一声。

“玉哥肯定会安排妥当,他就那个人心思缜密,估摸着,从算着咱们该回来的日子那会儿起,两三天前,他就该日日准备上了。”

马车进了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短,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盏灯笼从巷口飘过,又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定王府的后门早就开了。

冯玉站在门洞里,披着一件厚实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看见马车驶过来,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直接略过跟他摆手打招呼的单良杰。

单良杰见他这般,翻身从马上下来,笑着:“合着都不瞧我一眼?”

冯玉懒得理会他,掀开车帘,看见肖战靠着软枕坐在里面,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脸色瞧着也不错,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肖战见了冯玉弯了弯眼眸,“玉哥。”

冯玉赶紧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肖战的手臂,掌心温热而有力。

“慢些,慢些……”他低声说着,声音有些发紧,“台阶有点高,踩稳了再下来。”

肖战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低下头,借着冯玉的力道,慢慢挪下马车。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微微晃了一下,冯玉立刻伸过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没事。”肖战站稳了,拍了拍冯玉的手背,声音轻轻的,“没事的,玉哥。”

冯玉点点头,他目光看向阿雅,语气感激:“阿雅姑娘这一路辛苦了。”

阿雅无奈,“你跟王爷说的话一样,”她又笑着说,“我现在可是玉珈肚子孩子的干娘,做这些自然是应该的。”

冯玉没想到还有此事,笑着打趣,“那倒是让你提前占了先机。”

阿雅“嘿”了一声,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那可不。”

单良杰裹着斗篷快步跟过来:“一切都好吗?”

冯玉脚步不停:“都安排好了,热水备着了,晚膳也备着了,待会儿让江太医在把把脉,今晚先好好歇一宿,明日再议其他的。”

“嗯。”

一行人穿过定王府的后院,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廊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将整条廊子照得温暖而安宁。

卧房的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屋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一路一直忍着对王一博的不舍,可到了这间屋子,想起二人的过往,忍不住想要落泪。

冯玉将他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亲手替他脱了靴子。

肖战低头看着冯玉的头顶,声音有些哑,“玉哥,辛苦你了。”

冯玉的动作顿了一下,“臣不辛苦,陛下平安回来就好。”

他就着蹲着的姿势,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肖战的脚踝,确认没有水肿得太厉害,又用掌心试了试他脚底的温度,这才站起身,将脱下的靴子并拢放好。

也不让那些丫鬟小厮伺候,自己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让肖战泡脚。

肖战感觉热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将这一路的风霜和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头到尾,冯玉都一个人忙前忙后伺候,直到肖战喝了热汤,吃了一些膳食,才停下,“陛下,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肖战用温茶漱了漱口,接过冯玉递来的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将帕子搁回小几上,他看着冯玉,“没有,都很好。”

“王爷那边如何了?”冯玉问得小心。

肖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皇叔很好,那小大夫的本领确实厉害,虽然不是那名声在外的医仙,却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江太医也给皇叔把过脉,说那小大夫的用药手法闻所未闻,说那药浴更是精妙绝伦,说他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有人敢用那样烈的药、取那样险的路,却又偏偏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忍不住笑着:“江太医说,他心服口服。”

“那就好。”冯玉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如释重负,“那就好。”

他知道江太医这个人,端方持重,从不轻易夸人,更不会在陛下面前妄言,能让他说出“心服口服”这四个字,可见那位小大夫医术确实了得。

肖战嘴角弯弯地翘着,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又从眼底溢出来,“玉哥,我好开心,皇叔再也不会离开我了,而且皇叔说,等我快生的时候,他就会回来陪着我。”

冯玉瞧着他眉开眼笑地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意从心口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涌上眼眶。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从一个小心翼翼也不过十岁的孩童如今长成了一个肩扛江山、心系万民的帝王。

看着他在朝堂上与群臣斗智斗勇,看着他深夜里独自批阅奏折,看着他一次次把苦往肚子里咽。

可此刻,肖战就那样软软地靠在那里,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陛下开心,臣也开心。”他压下情绪,可满眼全是心疼,“陛下这些年,太苦了。”

“不苦了,”肖战摇了摇头,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气息,青烟袅袅地从香炉中升起,他说,“只要皇叔在我身边,就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