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王一博转过身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又停下来，侧了侧头。
“愣着干什么，走啊。”
肖战这才回过神，把毛巾塞进包里，小跑着跟上去。舞蹈室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他们身后按下了什么开关。
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过去三天是零。之前他们每天都凑在一起，肩膀碰肩膀，王一博给他讲题的时候头都快靠在一起了，肖战的发丝蹭过他的太阳穴，王一博每次都假装没有心跳加速。
现在这半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肖战低着头走路，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王一博余光扫了一眼就飞快地移开了，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一点点，让肖战走在了自己前面一点点。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两个影子时而分离，时而交叠，像两条不太合拍的波浪线。
肖战忽然开口：“王一博。”
“嗯。”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王一博顿了一下。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在家等了一个小时没看到他回来，心慌得要命，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跑到他家敲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路过。”他说。
肖战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拆穿他。从王一博家到舞蹈室要拐三个弯，经过两条街，怎么都谈不上“路过”。但他没有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王一博看见了，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把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吹散在他们周围。
肖战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王一博，你有喜欢的人吗？”
王一博的脚步几乎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问这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肖战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身边的人突然开口了。
“有。”
一个字。轻飘飘的一个字，却重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肖战的心里，荡开了圈圈涟漪。
肖战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问。他怕听到一个名字，一个他见过的名字，比如那个在走廊里和王一博说过话的女生，又或者是梦里那个场景里的百湘。
他没发现自己的脚步慢了下来。
王一博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在路灯下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街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钉在地面上，像两个不敢靠近的符号。
肖战抬起头看着王一博，路灯下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他忽然想起来，好像从认识王一博开始，这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神就一直是这样的。
沉甸甸的，又小心翼翼的。
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王一博已经别开了视线，声音低低的：“走吧，你妈该担心了。”
肖战“嗯”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变化。就像冬天的冰面底下开始有水流涌动，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冰层已经变薄了，随时都有可能塌下去。
比如他开始在意王一博说了“有”这个字的时候，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发紧。
比如他发现自己很想追问那个人是谁，但又害怕知道答案。
比如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海里反复播放的不是梦里王一博亲吻百湘的画面，而是刚才路灯下王一博说“有”的时候，那张明明没有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难过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一博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那种笑起来很好看的女生吧，温柔的，安静的，和他一样不太爱说话的，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一起也很舒服的那种。
肖战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烦，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是他的事。王一博喜欢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那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上学，肖战破天荒地主动去了王一博的教室。
他很少主动找王一博。以前都是王一博来找他，出现在走廊上，出现在食堂里，出现在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发现自己。好像这个人不需要发出任何声响，只要出现，肖战就一定会注意到。
但今天是他来找王一博。
他站在高二三班的后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王一博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晨光照着，正低头在写什么。旁边有个男生凑过来跟他说话，他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
肖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王一博说他有喜欢的人，那个人知道吗？
他想敲门进去，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总不能冲进去直接问“你到底喜欢谁”吧。太奇怪了，也太明显了。
他正犹豫着，教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王一博拿着水杯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明显怔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个门框的距离。走廊上有别的班的学生经过，推推搡搡地说笑着，但那些声音好像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肖战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巴巴的：“你……昨天说的那个人……”
王一博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认识吗？”
王一博没说话，目光落在肖战脸上，像是要从他表情里读出什么。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走廊上起了一阵风，把肖战的刘海吹乱了。他没有去拨，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王一博，等一个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他只是觉得，不问清楚的话，他今天晚上还是睡不着。
王一博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认识。”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只认识。”王一博又说。
这两个字像一个谜面，肖战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谜底，但又不敢确认。他盯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垂着不太敢看人的眼睛，此刻竟然没有躲开，就那样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王一博，数学老师找你”，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戳破了这个紧绷的瞬间。
王一博的睫毛终于垂了下来，他侧了侧身，从肖战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放学别走。”
然后他走了，校服衣角消失在走廊转角。
肖战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个什么东西在砰砰砰地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海边，王一博跟他说的那些话。
“肖战，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等下次。”
当时他以为王一博是在开玩笑，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非要等下次。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下次”可能是王一博给自己找的勇气。一次又一次，攒够了才敢开口。
而他呢？
他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的脸是烫的。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王一博有没有喜欢的人？
为什么听到“有”的时候心里会发紧？
为什么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想的全是王一博这个人？
为什么刚才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一样不着痕迹，但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了。
原来答案一直就在那里，他只是从来没有认真去看。
他喜欢的冰淇淋口味，是王一博第一次买给他的那种草莓味。
他愿意留晚自习，是因为王一博会来等他。
他那天在天台吃午饭，不是巧合遇到王一博，而是他已经习惯了在天台等那个人端着餐盘爬七层楼梯上来。
他甚至开始期待放学，期待那条一起走回家的路，期待路灯下那个人的影子和自己肩并肩。
肖战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朵红透了。
离放学还有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