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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屋顶的星星

八月五日。

清晨六点,王弈博就被经纪人的电话吵醒。

“今晚八点,公司在微博给你安排了生日直播。”电话那头声音公事公办,没有半句生日快乐,“记得准时上线,和粉丝互动一下。礼物榜数据公司会盯着,别丢人。”

他刚想开口应一声“知道了”,电话已经挂断。

洗漱时对着镜子剃须,泡沫刚在下巴凝了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短短四个字:生日快乐。

他放下刮胡刀,指尖悬在屏幕片刻,缓缓敲字:谢谢妈。又添上一句:这边一切都好,您别惦记。发送后将手机轻轻倒扣在洗手台边,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二十二岁,眉眼和二十岁时别无二致——一样清冷,一样寡淡。

小时候过生日,母亲总会煮一碗热面,卧一个圆圆的荷包蛋,柔声念叨一句“弈博又长大一岁了”。后来日子越来越忙,热面没了,荷包蛋也没了,他也渐渐习惯了不惊不扰、独自度日。去年生日,他在练习室练舞练到凌晨三点。今年困在剧组,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拧开水龙头,冷水扑面冲净泡沫。凉意浸得皮肤微微发紧。他抬手抹去水渍,对着镜子将所有柔软心绪一一收敛,裹好那层清冷疏离的外壳——和每个清晨一样,把脆弱藏好,不露分毫。

整理妥当,推门而出。

片场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忙碌。道具组搬运假山布景,灯光组调试反光板,场务抱着通告单步履匆匆。他换好戏服走进化妆间,推门的瞬间,室内骤然安静了半拍——工作人员齐齐望向他,齐声喊道:“生日快乐!”

王弈博愣在原地。

有人端出一枚精致的小蛋糕,顶端蜡烛摇着小小的火苗。副导演笑意温和:“弈博老师,许个愿吧。”

他站在蛋糕前,盯着那簇微弱的烛火,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上一次有人特意给他买生日蛋糕,是几岁来着?八岁?九岁?记不清了。他唇瓣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谢谢大家,真没想到,太客气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怎么都吐不出来。

最后只浅浅颔首,声线很轻:“谢谢。”

俯身,吹灭蜡烛。

他执刀切下第一块蛋糕,逐一分给在场所有人。有人好奇地追问许了什么愿,他只淡淡道:“随便许的,没什么特别的。”

没说出口的是,那个愿望从头到尾都与自己无关。他许的是,那个在酒店大堂第一个主动向他伸手的人,往后岁岁年年,眉眼舒展,平安顺遂。哪怕这份平安,与自己无关也没关系。

上午两场戏拍得顺利。他和肖湛隔着整片片场遥遥相对——肖湛穿着白色戏服内衬,外搭浅灰色防晒外套,正和导演商榷下一场走位调度。手里卷着剧本轻轻比划,日光落在侧脸,线条清隽柔和,温润得有些晃眼。

王弈博悄悄收回目光,低头翻过一页剧本,用纸页掩去唇角那点不自觉的弧度。

午后两点,他的戏份拍完。卸了妆,换了私服,被经纪人接上车,一路驶向酒店。

“直播设备已经架好了,公司安排了工作人员在隔壁房间控评。”经纪人一边开车一边交代,“今天是七夕前夕,流量好,你好好表现。多笑,多读弹幕,别冷场。礼物榜要是太难看,回头赞助商那边不好交代。”

王弈博没说话,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他想起有一回肖湛问他,拍完戏最想干什么。他想了想说,回酒店睡觉。肖湛笑了一声,说还以为你会说想去骑车。

那天收工后肖湛忽然问了句:“你真喜欢骑车?什么车?”

他说了型号。肖湛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起这个。只是此刻坐在车里,忽然觉得如果肖湛在旁边,大概会用那种温和又不容拒绝的语气跟经纪人说:他今天挺累的,直播就别太长了吧。

可肖湛不在。他也不准备跟任何人说自己的抗拒。

到了酒店房间,果然设备已经架好。补光灯、手机支架、充电线,严阵以待。他在镜头前坐下,工作人员帮他调好角度,最后叮嘱一句:“记住,多笑。”然后退出房间,关上门。

八点整,直播准时开始。

弹幕起初还算正常——生日快乐、宝贝好帅、新剧加油。他依着经纪人的吩咐,一条条读弹幕,勉强弯一弯嘴角,算作回应。

然后画风骤变。

几条刺眼的弹幕冒出来:“这就是那个片场耍大牌的?长得也就那样啊。”“听说对前辈爱答不理,人设装得挺高冷。”“才二十二就这样,以后还得了?”

他读弹幕的动作顿了顿。那一瞬间的僵硬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弹幕更汹涌了。有人刷屏“心虚了心虚了”,有人顶着他的粉丝灯牌骂他不配,有人打着“纯路人”的旗号说他演技尴尬、全靠一张脸。

手指在桌面慢慢蜷紧,指尖泛白。他下意识去看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三万、五万、八万——一个他从来没面对过的数字,正在节节攀升。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刚到海外当练习生,语言不通,训练跟不上,每晚躲在被窝里咬着被角哭。不敢出声,怕吵醒同寝的其他人。那时候他觉得,二十二岁一定很遥远。

可是二十二岁来了。他还是在被窝以外的地方咬着被角,只是被窝变成了一个几万人围观的直播间。

“说话啊。”“脸臭给谁看呢。”“就这还演员?”

弹幕如潮水涌来。他想开口辩解——我没有耍大牌,那天是特效妆容不能做大表情,我下戏之后去衔接下一场同造型的戏——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做了一件事:把直播间的麦克风关掉。

然后继续坐在镜头前,对着满屏汹涌的恶意,面无表情地坐着。脊背挺得很直,像在和一整个世界的敌意较劲。

他不哭。哭不出来。也不想在这些人的注视下流一滴眼泪。

弹幕嘲笑得更欢了:“急眼了急眼了”“有本事别关麦啊”“怂了”。礼物榜也有人在恶意刷——最便宜的一毛钱礼物,备注写着“赏你的”。

他一条一条地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坐在镜头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冰原上的旗杆。

这场直播持续了五十八分钟四十五秒。他每一秒都数着。

关掉设备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手机屏幕还亮着,热搜榜上挂着他的名字,后缀一个刺眼的暗红色“爆”字。

他点开词条,看了十几秒。

关了。没有再看。

打开微信,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今天别看微博。没什么大事,就是提前跟您说一声。发送后又补了一句:我在这边一切都好。是真的。

母亲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她肯定已经看到了。她知道他知道她看到了。可两个人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他家最擅长的事——把关心和难过都藏得严严实实,藏成一句轻描淡写的“知道”。

王弈博锁了屏幕,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晚上九点三十分。

房门被人敲响。

不是工作人员那种利落的三下,是他在片场听了无数遍的节奏——指节轻扣,停顿略长,再补一下,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站起来开门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角,很疼。但他顾不上疼。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肖湛。

还没等他开口,肖湛先抬手,把他往后推了一步,自己进了房间,反手关门。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笃定。

“你……”王弈博刚说一个字就顿住了。

肖湛伸出手,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掌心。微凉,沉甸甸的。

是一顶头盔。

有绿色红色涂层的,侧边一道极简的银色弧线,流畅利落,没有多余花哨装饰。是他最喜欢的风格。是他上个月随口提过一次的那个型号。

他翻过头盔,内衬里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平安。

还有一个更小的,藏在“平安”旁边,几乎要贴到缝线里去了——安。

两个“安”挤在一起,一个瘦长清隽,一个圆钝小心,像是刻第一个的时候怕不够,又补了一个。又像是——刻字的那个人,已经紧张到手抖,还要佯装镇定地一笔一画刻完。

王弈博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捧着那顶头盔,低头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肖湛不富裕。选秀出道之后沉寂了那么久,刚接到戏,片酬不会高。这顶头盔的价格,也不便宜。

“你不是问我许了什么愿吗。”

肖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许完了。”

王弈博猛地抬起头。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放大,清冷的眉眼间裂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下面涌动的是铺天盖地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抖了一下,又抿住了。

肖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二十二岁。二十二岁的小孩,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块冰,被全网骂成筛子还能端坐在镜头前一声不吭。可此刻——

他看见王弈博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眼皮先是微微发粉,然后潮红从眼角一点点洇开,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缝,底下的水慢慢渗出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镜头前那种公式化的营业微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用别的表情接住这么多东西、只能勉强扯一扯嘴角的笑。眼睛还红着,嘴角倒先弯了,整张脸的表情管理系统全线崩溃。

冷了一整天的眉眼,在这个笨拙的笑容里,融得一塌糊涂。

肖湛心想:完了。

他没说出口。

晚上十点,肖湛带他上了拍戏的屋顶。

山间晚风裹着入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几棵老树的枝桠伸向沉沉夜空,屋顶瓦片上还散落着拍戏时遗留的痕迹——半卷胶布、几个废弃纸杯,角落里那条铁质梯子横在月光里。

王弈博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被风刮懵了的猫,乖乖地踩着瓦片走,踩到第三片差点打滑,被肖湛回头一把扶住手腕。

“小心。”

“嗯。”

两个人都没松开。走了七八步,再往前走瓦片太陡,才不情不愿地分开。

肖湛在屋顶最高处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王弈博挨着他落座,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夜色很沉,月亮悬在山脊线上,冷白的光铺了一地。远处横店影视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布上。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王弈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问我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肖湛侧头看他。

“我说很开心。”王弈博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她没戳穿我。”

沉默了几秒,他补了一句:“她在家,没事就爱上网搜我的名字。”

肖湛心头一紧。他终于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从不怕恶意谩骂,却唯独怕母亲看见那些东西。因为他可以一个人扛下所有,但他扛不住另一个人为他担心。

他父母很爱他,但家里还有姥姥老人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家中也并不富裕父母需要赚钱所以无法陪在儿子身边,只能日复一日,上网搜儿子的名字。看到夸他的就截图保存,看到骂他的就默默关掉,然后打电话问一句“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而他只能说开心。

两个人都不说破,两个人都在为对方装。

“你不想让她们看见那些,”肖湛轻声说,“所以你今天直播关掉麦克风,不是因为你不难过。”

王弈博没说话。

“是因为你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了。你怕粉丝录屏,传出去,被你家人看见。”

王弈博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是王弈博,”肖湛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了月光,“你可以在我面前绷不住。”

你不是盾牌。你也不是一个人。你在我面前,可以不开心。可以委屈。可以不用把所有的苦都咽回去,假装一切都好。

王弈博低着头,没说话。肖湛看见他的脊背还绷得很直,像下午在休息区的姿态一模一样——固执地一个人扛着所有情绪。

然后,那根绷了一整天的脊梁骨,终于,慢慢地,松下来。

第一块砖落地,是肩膀。第二块砖落地,是后颈。第三块,是那个一直梗着不动的脖颈。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他们骂我耍大牌。”

“那个前辈跟我对戏的时候自己背不下台词,喊停了三回。我站在那儿等,做了特效妆不能有大表情,他们就剪了一段我没笑的镜头,说我板着脸不尊重前辈。”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还是平铺直叙地说下来了,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案情。

“我没有耍大牌。”

“我知道。”肖湛说。

“我没有不尊重前辈。”

“我知道。”

“我……”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我站那儿等了二十多分钟,腿都站麻了,我没有皱眉,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说不下去了。

肖湛没有说“别难过”“没关系”“清者自清”。他只是安静地听,然后把手掌轻轻覆在王弈博扣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不握,只是覆着。掌心是温热的。

王弈博的脊背僵了一瞬。

然后他反手扣住了肖湛的手。

动作很轻,只是几根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指腹有一层常年练舞留下的薄茧。触感微凉,却攥得很紧,像一个在冷水里浸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了一捧温热。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没有声音的那种。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膝盖上,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肖湛想,他大概连哭都习惯了不发出声音——就像当年在异国练习室里,藏在被子里哭的时候一样。

可现在不是练习室。现在有人在他身边。

肖湛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他咬着牙不肯出声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被选秀节目淘汰,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三个月,每天只有泡面和冷水。经纪人打电话来说“没戏可接”,他就说“好”。最难的时候,夜里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疲惫又倔强的自己,也想过放弃。

那时候他不知道,在同一个圈子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比他更沉默的少年,正用一种同样倔强的姿态,独自扛着所有风雨。

“你知道吗?”肖湛忽然开口,“你是我见过最不会撒娇的小孩。”

王弈博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不解地望着他。

“别的孩子受了委屈,会哭,会闹,会找人诉苦。你倒好,只会跟自己较劲。”

王弈博愣住了。

“可是你今晚许的愿,”肖湛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夜风掠过瓦片,“是不是许给了我?”

王弈博没说话。但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肖湛笑了,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弧度:“那就行了。你的生日愿望,我收到了。”

风把檐角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光影碎了一地。远处山下有车灯一闪而过,转瞬隐入夜色。

“今晚没有反光板。”肖湛忽然说。

王弈博微微一怔。

他想起来了。那次片场对戏,他盯着肖湛的眼睛看了太久,导演喊卡之后他慌乱地补了一句“可能是我这边反光板太亮了”。那时候他以为肖湛没听懂。

可他听懂了。他一直都懂。

王弈博低下头,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不是回应镜头的营业微笑,不是应付场面的礼貌笑意——是有人听懂了他藏在心底的话,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在笑,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肖湛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唇角却弯出一个笨拙又真诚的笑。像一只高冷了一整天的猫,终于肯在你面前翻出肚皮,还要假装自己只是不小心。

他想说很多。

想说你不是一个人扛的小孩。想说你二十一岁了,以后每年生日都有人陪你看星星。想说你待会儿回去,用热水敷一下眼睛,不然明天拍戏会肿。

可他说出口的是:“你别这样笑。”

“为什么?”王弈博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

肖湛挪开了视线。

他们在屋顶坐到深夜。王弈博讲了他在海外练习生时期的旧事——每天凌晨四点推开训练室的门,空荡荡的,只有镜子里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受伤了不敢说,怕被淘汰。想家了不敢打电话,怕听见妈妈的声音会哭。有一年冬天发烧四十度,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护士问他有没有家属陪同,他说有,然后随手编了一个名字。

“哪有什么感同身受,”他喃喃重复着剧本里的台词,“不过是有人愿意替你疼。”

“可你就是那种愿意替角色疼的人。”肖湛说。

王弈博没有反驳。他转过头来,认认真真看了一眼肖湛。月光落在他眼里,清冷底下是翻涌的热。

“你也是。”他说。

这句话很轻,像是被风卷走了。可肖湛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夜深了。远处楼宇隐约传来电视声响,漫过夜色,温柔静谧。肖湛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气温和:“明天还有通告,早些回去歇息。”

王弈博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肖湛还坐在原地望着他。

“……你也早点睡。”王弈博说。

“嗯。”

他又走了两步。又回头。

“肖湛。”

“嗯?”

“晚安。”

肖湛弯了弯唇角:“王弈博生日快乐,以后都快乐,晚安。”

王弈博下了天台,脚步声沿着铁梯一级一级沉下去。肖湛还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低头去捡脚边的纸杯。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天台入口。那扇铁门上有一小片玻璃窗,窗户后面——

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像是下了楼梯又悄悄折回来,站在门后,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才肯走。

肖湛假装没看见。

他把纸杯捏扁,扔进角落的纸箱里。低头的时候,自己的嘴角还弯着,怎么都压不平。

回到房间,他从背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银行卡账单。上个月为了这顶头盔,他把能省的钱全省了。

他捏着那张账单,想起王弈博捧着头盔时那个又哭又笑的表情,想起他说“许完了”时那双骤然放大的眼睛,想起他隔着玻璃偷偷折回来看的那一眼。

亏吗?亏什么亏。赚翻了。

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划算的买卖。

窗外,横店夜色浓稠,远山如墨。他透过窗玻璃望出去,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对面那栋楼里,有一个刚刚满二十岁的小朋友,今晚大概也在失眠。

肖湛翻了翻相册,找到那张最早存下的截图——王弈博给他剧本批注回复的两个字:收到。

他给王弈博发了一条消息:以后每年的8月5日,都有人陪你看星星。

那边秒回:收到。

肖湛笑了。又是这两个字。

他又发了一条:早点睡。

王弈博回:嗯。

过了好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也是。

肖湛望着那三个字,想起第一次围读时,王弈博自我介绍,全句没有起伏,唯独“博”字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缕藏不住的温柔。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冷。今天,他看见了冰层底下的全部——那片滚烫的柔软的笨拙的内里,和这个年纪该有的脆弱。

二十一岁。才二十一岁。还来得及被人好好爱。

肖湛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缓缓阖上眼。

窗外无星无月。可他知道,今夜屋顶上,有两颗星星挨得很近很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