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27章 腰酸

周六早上七点,张哲瀚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台运转过度、还没来得及散热的机器,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嘎吱声。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手臂伸出去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好一阵才摸到手机,把闹钟关了。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七点零三分。他应该七点起床,给儿子做早饭,收拾东西,八点出门送他去棒球训练。这些都是昨天就跟龚思慕说好的。但他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腰是酸的,不是那种运动后的酸,是一种从骨盆深处往上蔓延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酸胀。腿也是软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像被人拧过,稍微动一下就酸得他想骂人。罪魁祸首此刻正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像个什么坏事都没做的无辜人士。他的手还搭在张哲瀚的腰上,那个位置——左腰侧,有一小块皮肤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烫。

张哲瀚偏过头,看着龚俊的睡脸。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这张脸在手术室里能让进修医生不敢大声喘气,在家里能让张哲瀚想把枕头捂上去——不是谋杀,是泄愤。

昨晚,这个人先是说“瀚瀚你今天好累吗那早点睡”,然后关了灯就开始不老实。手从他的腰侧滑到小腹,从小腹滑到——他不想回忆了。总之,他被折腾到快一点才睡。中途念安醒了一次,龚俊去哄的,回来以后又开始了。

张哲瀚当时想说“你有完没完”,但嘴巴被堵住了。他后来想说“明天还要陪儿子打棒球”,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拆解成了一些他不想承认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所以他现在腰酸,腿软,困得要死,恼得要命,而始作俑者正安安静静地睡在他旁边,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蜷在主人脚边的大狗狗。

他把龚俊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动作不算温柔。龚俊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又搭了回来,这次搭在了他的屁股上。张哲瀚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手再次拿开,这次直接塞回了被子里。然后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腰在坐起来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老旧的木椅子被坐下去时才会有的嘎吱声。他在心里又骂了龚俊一句,拿起床头柜上的睡衣套上,下了床。

走出卧室的时候,龚思慕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他的棒球钉鞋——还没系鞋带,鞋带散在地上像两条懒洋洋的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妈,你终于起来了。”龚思慕看着他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现在脾气非常不好不要惹我”的低气压。

张哲瀚没回答,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鸡蛋和吐司。他站在那里发了片刻的呆,然后开始做早饭。煎蛋的时候他差点把蛋壳掉进锅里,倒牛奶的时候差点倒到杯子外面,烤吐司的时候盯着烤箱看了半天忘记按开始键。龚思慕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妈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那个小侦探又开始运作了——他妈不是没睡醒,是没睡够。昨晚他写作业写到快十一点,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主卧的门关着,灯也关了,以为他妈早就睡了。但现在看来,他妈显然没怎么睡。

他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他不想知道得太具体。母子俩吃完早饭,张哲瀚换了衣服出来。一件黑色的薄卫衣,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一双白色的板鞋,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头发用发胶抓了一下,不像刚才那样像鸡窝了。但龚思慕注意到,他妈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就顿了一下,动作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他假装没看到,低头系自己的鞋带。

“妈,你今天开车还是打车?”龚思慕问。

“开车。棒球包放后备箱,你的水壶带了没有?”

“带了。”

“帽子呢?”

“在包里。”

“护具呢?”

“带了带了,都带了。”龚思慕把棒球包背上,拉开门。张哲瀚跟在他身后,锁门的时候又顿了一下,手扶着腰,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龚思慕特意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心里给某人又记了一笔。

母子俩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过程中,龚思慕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又长个了,初一半年多,他长了快一个头,现在都快一米七了,站在他妈旁边,差距越来越小了。他妈虽然瘦,但骨架在那里,他什么时候能长得比他妈高呢?大概快了。到那时候,他就能帮妈妈拎更重的东西,帮妈妈做更多的事,在他妈腰酸的时候不用假装没看到。

“妈,你今天是不是腰不舒服?”龚思慕看着电梯门上他妈的影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张哲瀚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没有。昨晚没睡好。”

“哦。”龚思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看到他说“昨晚没睡好”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

龚思慕把目光从电梯门上移开,落在地板上。他决定今天对他妈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他妈忘记昨晚被折腾到几点的那种好。

棒球训练场馆在东四环的一个体育公园里,开车过去大概半小时。张哲瀚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那个巨大的棒球包,龚思慕接过去自己背上。母子俩走进场馆的时候,已经有几个队员在热身了。教练姓赵,三十出头,前职业球员,退役后来这里做青少年培训,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但对孩子们很好。

“龚思慕!今天来晚了啊!”赵教练的嗓门从场地那边传过来。

“没晚,还有几分钟!”龚思慕把棒球包放下,从里面拿出手套、球棒和护具,一样一样地摆好。他蹲下来穿护腿的时候,张哲瀚在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护腿后面的魔术贴粘好。龚思慕看着他妈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妈因为弯腰而露出的一截后颈。那片皮肤上有昨晚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的、浅浅的红痕。

“妈,我自己来。”龚思慕的声音有点闷。

张哲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松开了手,站起来走向看台。看台是一排排的塑胶座椅,他选了最上面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开始看文献。

龚思慕戴好护具,拿起手套,走向场地。他跑了几步,热了热身,然后跟队友们开始传接球。

手套接住球的声音,“啪”“啪”“啪”的,清脆而有力,像某种有节奏的打击乐。他传了几轮,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看台。他妈正低着头看电脑,阳光从场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表情专注而认真,跟在家里靠在沙发上看期刊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龚思慕看着他妈的侧脸,想起昨晚他出来倒水的时候,经过主卧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不是很大,但他听到了。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现在他知道了——那种感觉就是:我下次一定要提醒我爸,妈明天要早起。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爸你以后晚上能不能不要折腾我妈那么晚”。这话他说不出口,所以他只好在今天对他妈好一点。更好一点。比任何时候都好一点。

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打击、跑垒、防守,一套流程走下来,龚思慕出了一身汗,运动T恤湿了一大片。他跑到看台边喝水的时候,张哲瀚从包里掏出毛巾递给他。

“擦擦汗。”张哲瀚头都没抬,还在看电脑。

龚思慕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又擦了擦脖子。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拧开水壶盖,“咕嘟咕嘟”地灌了好几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运动T恤上,跟汗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妈,你看了多少论文了?”

“没多少。”

“那你看了这么久,眼睛不累吗?”

张哲瀚从电脑上抬起眼睛看着儿子。龚思慕满脸是汗,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阳光浇灌过的、正在蓬勃生长的小树。他的眼睛很亮,比头顶那盏灯还亮,比场馆外面的阳光还亮。他看着他的眼睛,手里那篇关于行为经济学实验设计的文章忽然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内容不好,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儿子在关心他。

“累了。”张哲瀚合上电脑,放进包里,站起来,“你还有几组?”

“最后一组了,打完就结束。”龚思慕把水壶盖拧好,拿起手套,跑回了场地。

张哲瀚站在看台边上,看着儿子在球场上奔跑的背影。他的跑姿很舒展,步频快,步幅大,每次蹬地都有力,像一头刚刚学会全速奔跑的小鹿,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和朝气。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那个趴在他胸口睡觉、手指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听到打雷就会哭着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的小东西,现在已经快一米七了,穿钉鞋,戴护具,在球场上挥汗如雨。他快要变成一个大人了。

最后一组训练结束以后,龚思慕收拾好东西走向他妈。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汗水从鬓角流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妈,走吧!”

“嗯。”张哲瀚把包背上,两个人并肩走出场馆。阳光很好,春天正午的太阳暖洋洋的,不晒人。

“妈,咱们去哪?”龚思慕拉开车门,把棒球包扔进后座。

“你想去哪?”

“我想吃烤肉。”

“行。”

“然后我想买鞋。”

“行。”

“然后我还想买件外套,上次那件小了,袖子短了一截。”

张哲瀚发动车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儿子的手臂从运动T恤的短袖里伸出来,确实长了一大截,手腕都快露出半截了。“行,今天妈妈陪你去买。”

龚思慕笑了。那笑容落在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点亮了。

商场离训练场馆不远,开车一刻钟。停好车以后,母子俩先去了四楼的烤肉店。周末中午人很多,等了大概一刻钟才有位子。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张哲瀚拿起菜单翻了翻,递给龚思慕:“你点。”

龚思慕接过菜单,熟练地翻到肉类那一页,手指在菜单上点着:“这个、这个、这个——牛舌要一份,五花肉要两份,这个调味牛肉也要。”张哲瀚从他手里拿过菜单,又加了一份蘑菇拼盘和一份蔬菜沙拉,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餐的时候张哲瀚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昨晚没睡够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意识。他撑着没闭眼,但眼睛已经开始发花了。

“妈,你是不是困了?”龚思慕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没有。”张哲瀚眨了眨眼,努力让视线对焦。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龚思慕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妈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你喝点水,肉来了就不困了。”

张哲瀚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你别硬撑了困了就睡一会儿肉来了我叫你”的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冰凉的,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几年了,他自己带孩子,自己扛事,自己撑起一片天。他习惯了不让自己困,不让自己累,不让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我不行了”的样子。但现在他坐在商场四楼烤肉店的靠窗位置上,阳光照着他,儿子坐在对面,对他说“你困了就睡一会儿肉来了我叫你”。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可以稍微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肉上来的时候,龚思慕没有叫他妈。他把烤盘上的肉一片一片地翻着,等牛舌卷起了边、五花肉煎出了金黄色的油脂、调味牛肉的表面冒出了细密的小泡。他把烤好的肉夹到张哲瀚的碟子里,然后才叫他妈。

“妈,醒醒,肉好了。”

张哲瀚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看到碟子里堆得满满的烤肉,看到儿子拿着夹子正在烤下一轮,看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落在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他的儿子——他的快要一米七的、穿钉鞋、戴护具、在球场上像一头小鹿一样奔跑的儿子——正在给他烤肉。

“你烤的?”张哲瀚问。

“嗯。你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哲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舌放进嘴里。烤得刚好,嫩而不生,脆而不老,带着炭火的焦香。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五花肉,油脂在口腔里化开。他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碟子里的肉。

“好吃吗?”龚思慕问。

“嗯。”

“那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我爸说你最近又瘦了。”龚思慕把烤好的另一批肉也夹到他碟子里。

张哲瀚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龚思慕正低着头翻烤盘上的蘑菇,表情认真而专注,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大人。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那张正在从他记忆里的小小孩童慢慢长成少年模样的脸,心里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思慕,”他说,“你自己也吃。”

“我吃着呢!”龚思慕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夹了一块,“妈,你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咱们逛完商场去接妹妹吧?我想她了。”

“你爸带她去打疫苗了,不知道打完没有。”

“那咱们逛完给他打电话,顺路去接他们。”

吃完饭以后,母子俩开始在商场里逛。他们先去了运动品牌店。龚思慕的脚长得快,半年前买的鞋现在已经挤脚了。张哲瀚让他把鞋脱了站在量脚器上,店员过来量了一下,说“确实大了快一码”。张哲瀚看着那双从量脚器上拿下来的、比半年大了一圈的脚,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这双,黑白配色的。”龚思慕指着一双新款篮球鞋。

张哲瀚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鞋架上其他几款。“白色的太容易脏,你又不爱刷鞋。深色的那款你试一下。”

龚思慕从鞋架上拿下那双深蓝色的球鞋,坐下来试穿。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跳了跳,转身看了看他妈。“怎么样?”

“好看。合脚吗?”

“合。”

“那就这双。”张哲瀚对店员说,“开票吧!”

龚思慕脱下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鞋底的价签,那个数字不小。他看了一眼他妈,张哲瀚正站在收银台前扫码付款,表情平静得像在买一棵白菜。

从鞋店出来,他们又去了服装店。龚思慕的外套确实小了,袖子短了一截,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张哲瀚在衣架前挑了几件,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一件藏蓝色的棒球外套、一件浅灰色的薄羽绒服,都递给他让他去试。龚思慕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一件一件地试。每一件穿出来的时候,张哲瀚都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看着,表情是那种他只有在给儿子买衣服时才会有的、认真而专注的评估。

“这件灰色的,肩宽刚好,长度也合适,你转过去我看看后面。”龚思慕转过身。“嗯,可以,买。”

他试第二件的时候,隔壁试衣间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妈,这个裙子好漂亮!”然后是年轻妈妈犹豫的声音:“太贵了我们看看别的。”龚思慕听着那段对话,忽然笑了。

他从小就是被妈妈带着买衣服的。在别的小朋友都穿校服、周末穿便装的时候,他的衣柜里永远挂着几套很好看的、他妈亲自挑的衣服。他的文具、书包、运动装备,都是他妈精心挑选的,不便宜,但很好看,很耐用。他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以为所有小朋友的妈妈都这样。后来他才知道,不是的。不是所有妈妈都会花那么多心思在孩子身上,不是所有妈妈都舍得给孩子买那么好的东西,不是所有妈妈都有那种一眼就能从几十件衣服里挑出最适合你那一件的好品味。

他试完三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张哲瀚已经准备付款了。

“都要了。”张哲瀚说。

龚思慕看着收银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三件衣服,看着收银员把价签一个一个地拆下来,看着刷卡机吐出那张小小的、白色的消费凭条。他忽然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妈。不是小时候那种扑上去抱住腿的抱法,是那种下巴抵在他妈肩膀上的抱法。

张哲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没有推开儿子,只是偏过头看着他。龚思慕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的形状像极了他爸。

“怎么了?”张哲瀚问。

“没怎么。”龚思慕松开手,退后一步,把那三件衣服从收银台上拿起来,叠好,塞进购物袋里。“就是想抱一下。”

张哲瀚看着他儿子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想抱一下没有别的原因你不要多想”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走吧,给你爸打电话,去接念安。”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协和医院预防保健科里,念安正在经历她人生中第三次“重大创伤”——接种百白破疫苗。

龚俊抱着她坐在接种室的椅子上,面前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念安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正靠在爸爸怀里,手里抓着他白大褂的领口,小嘴微微嘟着,用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深棕色的、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阿姨手中的东西。

“龚主任,您抱着就行,让她别乱动。”年轻女医生笑着说。

龚俊点了点头,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固定在怀里。念安被爸爸抱紧了,大概是觉得有点不舒服,皱了皱鼻子,嘴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她还在看那根注射器。酒精棉擦在皮肤上凉凉的,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针扎进去了。

念安在针头刺入的那一瞬间愣了片刻,不哭不闹,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上那根针,表情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疼”的茫然。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哼唧哼唧的、循序渐进的、先小声后大声的哭法。是那种毫无征兆的、骤然爆发的、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的嚎啕大哭。嘴巴张得圆圆的,声音从喉咙里直接炸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地往下掉。她的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挥着,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推开什么,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突然疼痛的地方。

龚俊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把念安抱紧了,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贴在自己的颈窝里。念安的小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声闷在他的衣领里变得含混而破碎,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发出求救的信号。

“好了好了,打完了,不疼了不疼了。”龚俊的声音是那种他只有在跟念安说话时才会用的、软得不像话的调子。他的大手覆在念安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每一下都带着“爸爸在这里”的笃定。

念安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奶香味的哼哼唧唧。她的小手还抓着他白大褂的领口,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在确认爸爸不会在她最难受的时候松开手。

龚俊抱着她站起来,在接种室里慢慢地走来走去。年轻女医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在协和医院工作这几年,见过无数家长带孩子来打疫苗,但龚主任是让她印象最深的一个。

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在医院里和在女儿面前的反差太大了。龚主任平时在手术台上、在门诊、在查房的时候,那张脸冷得像冬天的西北风。有一次她亲眼看到他面无表情地训斥一个没写对病程记录的进修医生,训得那个快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眼眶都红了。但此刻他抱着女儿,用那种软得能化开巧克力的声音说“不疼了不疼了,爸爸抱抱”,整张脸上写满了心疼和温柔。

“可以了龚主任,观察半小时没问题就可以走了。”年轻女医生说。

龚俊点了点头,抱着念安走出接种室。念安趴在他肩膀上还在抽泣,小身子一抖一抖的,每抖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候诊区,在椅子上坐下来。念安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小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巴还在一瘪一瘪的,整张脸写满了“我好委屈我好难过我需要安慰”。

龚俊看着这张脸,心疼得快碎了。他低下头,在念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她的鼻尖,又亲了一下她红红的脸蛋。

“安安乖,爸爸在呢!”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爸爸会保护你”的、沉甸甸的承诺。

念安被他亲了几下,抽泣慢慢停下来了。她靠在他怀里,小手还抓着他的衣领,小脸埋在他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了的小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干燥的、温暖的、安全的巢穴。龚俊抱着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他站起来,抱着念安走向心外科所在的楼层。念安被他竖着抱在胸前,小脸靠在他肩膀上,一双哭过的、红红的、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护士站的护士们远远地看到龚主任抱着一团粉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走过来,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他女儿。

“龚主任,这是您女儿啊?好可爱!”值班的护士长第一个迎上来。念安被突然凑近的陌生面孔吓了一跳,嘴巴一瘪,又要哭。龚俊赶紧说:“没事没事,这是阿姨,阿姨喜欢你的。”念安瘪着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姨,犹豫了一下,没有哭出声。

护士长趁机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念安的小手。“哎呦这小手,真软,真可爱。龚主任,她多大了?”

“六个多月了。”龚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平时在医院里绝不会有的、藏不住的骄傲,“上次体检身高体重都达标了,医生说发育得很好。”

念安在爸爸怀里待了一会儿,对周围的环境慢慢熟悉了,开始不那么紧张了。她转过头,看着走廊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们,一双深棕色的眼睛转来转去,像一只刚刚从窝里探出头来的小地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值班医生小刘走过来,跟念安打了个招呼。念安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然后伸出了手。小刘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接过念安。念安被他抱在怀里,愣了一下,但没有哭,而是伸手去抓他胸前的工牌。小刘被她抓住了工牌,绳子被扯得歪了,笑着喊“哎哎哎别拽别拽”。

其他几个医生护士也围了过来。念安被这个抱一下、那个抱一下,从一个怀抱传递到另一个怀抱,像一颗被小心翼翼传递的、珍贵的、易碎的宝石。她也不哭了,也不怕了,甚至开始笑了。

龚俊站在旁边看着她,从他女儿的脸上看到了张哲瀚的影子。念安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张哲瀚在心情好的时候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一模一样。她皱眉头的样子,也跟张哲瀚在改论文遇到不顺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他看着那张正在慢慢张开的小脸,看着那些属于张哲瀚的特征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心里那个地方软成了一摊水。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张哲瀚发来的消息:“我们逛完了,去接你们?你们在哪?”

龚俊拍了张念安被护士抱着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念安正抓着一个护士的头发——不是揪,是不小心缠住了,那护士歪着头哭笑不得,念安一脸无辜。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预防保健科。她打完疫苗哭得好可怜,现在好了,被大家抱着玩呢!”

张哲瀚的回复来得很快:“她头发少,别让人揪掉了。”

龚俊看着这条回复,笑了。张哲瀚总是这样,嘴硬心软。他说“别让人揪掉了”,其实是在说“她头发本来就少,再揪就更少了”。他收起手机,从护士手里接过念安。念安被爸爸接过来,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打了大哈欠,嘴张得圆圆的,像一颗樱桃,然后眯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困了。哭了一场,又被一堆陌生面孔轮流抱着玩了半天,累了。龚俊抱着她在走廊里慢慢地走着,像哄她睡觉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念安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像是在梦里吃到了好东西的笑。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很轻,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慢,怕颠醒了快要睡着的女儿。

走廊的尽头,电梯门开了。张哲瀚从电梯里走出来,身边跟着龚思慕。母子俩一眼就看到了走廊那头的画面——龚俊抱着念安,低着头,在走廊里慢慢地走来走去,像在跳一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音乐的、缓慢的、温柔的独舞。念安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小脸埋在爸爸的颈窝里,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侧脸和一只攥着他衣领的小手。

张哲瀚走过来,在龚俊面前站定。他低头看了看睡着的念安,念安的小嘴微微嘟着,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整张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慢慢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哭了多久?”张哲瀚问。

“哭了一小会儿,”龚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醒念安,“打针的时候哭的,打完了就不哭了,哄了一会儿就好了。后来带她去科室里转了一圈,被同事们抱着玩了半天。”

张哲瀚看着他,龚俊的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他昨晚自己造的孽。但他此刻抱着念安的样子,那种小心翼翼的、如获至宝的、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姿态,让张哲瀚心里的那些“你昨晚折腾我到半夜”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部被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取代了。

“走吧,回家了。”

龚思慕凑过来看妹妹,念安趴在爸爸肩膀上睡得正香,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爸爸的白大褂上留下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忍不住笑了。

张哲瀚从龚俊怀里接过念安。念安被转移了阵地,皱了皱鼻子,小嘴瘪了一下,但没有醒,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继续睡。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转身走向电梯。龚俊跟在他身后,龚思慕走在最后面。一家四口走进电梯。张哲瀚按了B2层,电梯门缓缓合上,把走廊里白晃晃的灯光关在了外面。

从电梯到车的那段路,念安一直在睡。她在妈妈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浅,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苞。张哲瀚低头看着她,想起今天早上龚思慕说的那句话——“妹妹的头发好像多了一点了,你看这里,长出新头发了,毛茸茸的。”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碰了碰念安的头顶。那片头皮上长出了一层细细的、浅棕色的绒毛,像春天刚刚冒出来的草芽,软得几乎感觉不到。

念安在睡梦中被他碰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小嘴嘟了一下,但没有醒。

龚俊拉开副驾驶的门,张哲瀚弯腰想把念安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但念安一被放下去就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妈妈怀里了,嘴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小脸皱成一团,哭声从喉咙里炸出来,委屈得不行。张哲瀚赶紧把她又抱起来,念安回到妈妈怀里,哭声立刻从嚎啕降到了抽泣,小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委屈而微微发抖。

“她今天打针打怕了,”龚俊从驾驶座探头过来,“一放下就以为又要打针了。”

张哲瀚抱着念安站在车旁边,不知道该上车还是该继续站着。念安趴在他肩膀上抽泣了几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停下来了。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鼻涕,有口水,乱七八糟的,但好看极了。

张哲瀚看着这个笑了一脸的口水和眼泪的、打完疫苗委屈得不行、被爸爸带去科室被一堆叔叔阿姨轮流抱、现在在妈妈怀里又哭又笑的小东西,心里那个地方化成了一汪温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弯腰把她放进了安全座椅。这次念安没有哭,她靠在座椅里,小手抓着安全带的带子,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不委屈了。她偏着头,从座椅的缝隙里看着妈妈坐进副驾驶,看着爸爸发动车子,看着哥哥从后座探过头来对她做鬼脸。她看着这一切,笑了,笑得口水又流了出来,滴在围嘴上,亮晶晶的。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四个人身上。念安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在车子轻微的颠簸中沉入了梦乡。龚思慕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同学群里的消息,几个男生在约明天打球。他低头回了消息,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眼睛。

张哲瀚靠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他的腰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困意还在。但阳光很好,念安在后座安安静静地睡着,龚思慕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龚俊在旁边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腿上。他把那只手拿开,龚俊又搭了回来,他又拿开,龚俊又搭回来。他第三次拿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龚俊,你好好开车。”他的声音是冷的,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带了点鼻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湖心漾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龚俊的手指在他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双手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压都压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得逞了的欢喜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孩子偷偷地在桌子底下牵到了喜欢的人的手,整节课都舍不得松开。

车子开过那座跨河大桥的时候,阳光从河面上反射上来,亮得刺眼。张哲瀚眯了眯眼,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后座——念安歪着头睡在安全座椅里,口水流了半张脸;龚思慕也歪着头睡着了,脑袋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看了几秒,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里有三个人在睡觉,只有龚俊还醒着,握着方向盘,把这一车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稳稳地、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带往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