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空护航,心随他去
三周后,王一博拆了石膏。
左膝的肌肉萎缩了一圈,走路时隐隐作痛,但他站在跑道上的时候,脊背笔直如枪。老周帮他做完绕机检查,拍了拍机翼,说了一句“别逞能”,王一博没应声,爬上舷梯,扣好安全带,接通电源。
仪表盘亮起来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三周,他躺在床上,抹着肖战留下的药膏,每天早晚各一次,揉到膝盖发热。药膏用完了,铁盒他没扔,洗干净了放在枕头底下,和手机并排躺着。
手机里那条短信他看了无数遍——“谢了。你的膝盖,注意。”没有回复,但他每一次看,都会想起肖战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黑色夹克,深灰色长裤,手里攥着那个军绿色的小铁盒。
“洞拐,塔台叫,地面静风,可以滑出。”
王一博推油门,战机滑向跑道。他的左膝在操纵杆的震动下传来一阵钝痛,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周不飞,他的手感还在,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头里,风吹不掉,雨洗不掉。
起飞。
机轮离地的瞬间,王一博把高度拉到一千,转向西南。
今天的任务是边境巡航,沿着实控线我方一侧,从823高地北侧一直扫到南侧的河谷地带。全程两个半小时,不挂实弹,只做侦察监视。
陈默在他右翼,两架战机一前一后,像两把并行的刀。
“洞拐,823高地就在你十一点方向,距离四十。”陈默报。
王一博看到了。那片山脊线他认得——每一道褶皱、每一块突出的岩石、每一棵被炮火烧焦的枯树。他在两千二百米的高度俯瞰过这片土地,在晨曦中看到过肖战脸上的血痕。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按航线飞行。
无线电里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陆军地面引导频道的信号,被他的接收器无意中捕捉到了。“……三号阵地,弹药告急,请求补给……”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王一博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了一瞬。
他切换频率,调到之前肖战用过的那个波段。没有声音。他又调了另一个,还是没有。他把所有可能用到的频率都扫了一遍,除了沙沙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陈默在无线电里问他:“你找什么呢?”
“没什么。”王一博切回巡航频率,继续飞。
823高地从他机翼下方缓缓退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青灰色。王一博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脊线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他不知道肖战在哪座山头、哪条战壕、哪个被炮火削平了的阵地上。他只知道,那个人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穿着迷彩服,手里握着枪,眼睛里沉着整片边境线的风沙。
而他王一博,在云层之上,什么忙都帮不上。
巡航任务结束,返航。
降落的时候,左膝传来一阵锐痛,王一博咬紧后槽牙,稳稳地把机轮砸在跑道中线上。滑行、关车、断电,他从座舱里翻出来,左腿落地的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老周伸手要扶,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他一步一步走回宿舍,每一步都在心里骂自己的膝盖不争气。
推开宿舍门,陈默正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王一博进来,坐起来说:“你脸色不太好。”
“飞累了。”王一博脱下飞行靴,摆正,放在床脚。
陈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陆军那边来消息了,肖战他们连队在823高地以东打了场伏击,全歼对方一个小队,零伤亡。”
王一博的手停在靴子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他还在病房里做最后的康复训练,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蹲起,汗珠子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肖战在八百公里外的边境线上,带着他的队伍,在枪林弹雨里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
零伤亡。
王一博慢慢直起腰,坐到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夕阳把云层烧成了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凝固的血。
“零伤亡。”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陈默几乎没听到。
“嗯,一个都没少。”陈默说,“肖战那人,打仗确实有一套。”
王一博没接话。
他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军绿色的小铁盒。盖子上的红星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拧开盖子,里面空了,但药膏的气味还残留在铁壁上,辛辣中带着苦涩。
他把盖子拧紧,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王一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823高地的山脊线上,脚下是焦土和弹壳,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肖战从他身后走过来,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没有泥土,没有硝烟,脸上也没有那道血痕。
“你怎么在这?”王一博问。
“等你。”肖战说。
“等我干什么?”
肖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淌,像地壳下的岩浆,不喷发,但灼热。
王一博想走近他,但脚下的焦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越裂越宽,越裂越深,变成一道深渊。他站在深渊的这一边,肖战站在那一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王一博看不清他的脸。
“肖战——”王一博喊。
没有人应声。
他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宿舍里一片漆黑,陈默的鼾声均匀而绵长。王一博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他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铁盒,摸到了,攥在手心里,攥到手心的汗浸湿了铁盒的盖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也许是因为三周没有飞,也许是因为今天飞过了823高地,也许是因为他的膝盖还在疼,疼得他每走一步都想起肖战说的那句“好好养”。
也许是因为他怕。
他怕下一次巡航,823高地上已经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他怕无线电里再也听不到那个低沉的声音。他怕自己飞遍万里长空,却找不到一个可以降落的地方。
王一博把铁盒放在胸口,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一直盯到窗外发白,一直盯到起床号吹响。
新的一天。
他穿上飞行服,系好鞋带,走出宿舍楼。晨雾很重,跑道尽头的塔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海上的孤岛。
王一博朝停机坪走去,左膝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受过伤,你不是铁打的。
但他是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飞行,是护航,是守住这片长空。无论地面上有没有人在等他,他都会起飞,都会巡航,都会在万米高空上,用机翼划出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尾迹。
那些尾迹会消散,会被风吹乱,会被云层吞没。
但他飞过的每一寸天空,都记得他来过。
就像他记得肖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