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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咿呀呀的内心戏

第四十章 咿咿呀呀的内心戏

下午的实验室,阳光从环形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线。小艾雪被艾克抱在怀里,姿势和平时一样——她坐在他的腿上,后背靠着他的胸口,两只小脚丫被他一只手轻轻握着,防止她滑下去。她的怀里抱着圆圆和团团,婚纱和西装挤在一起,两张微笑的脸从她的小手臂之间露出来,像两个毛茸茸的、沉默的共犯。

艾雪的意识清醒得像一杯冰水。

她什么都记得。记得上午艾克掀开衣服把她按在胸口“喂奶”,记得自己当时脸红了、耳朵烫了、恨不得钻地缝,记得门口那四个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她也记得午休时自己趁他睡着,用小手指摸他的耳朵、鼻子、腰侧、胳肢窝,记得他痒得弹了一下,记得他醒来后说“痒”,记得他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她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笔一划,风雨不侵。

但现在她不能表现出“记得”。她只能是一个七个月大的、天真无知的、什么都不懂的婴儿。她的脸可以红,但不能是因为羞;她的心跳可以快,但不能是因为心动;她的眼睛可以瞪他,但不能是因为“你等着我跟你算账”。她必须演。演一个真正的、没有记忆的、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婴儿。

她觉得自己可以拿奥斯卡了。

艾克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那个她太熟悉的、带着一丝坏意的弧度。他的手里拿着那个粉色的、印着小兔子的奶瓶,奶瓶里装着温热的配方奶,奶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把奶瓶举到小艾雪面前,晃了晃,奶瓶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饿了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饿了但我就是不给你”的故意。

小艾雪看着奶瓶,咽了一口口水。她是真的饿了。七个月大的胃像一个准时的小闹钟,到点了就咕噜咕噜地叫,不管她的意识是十八岁还是八十岁。她伸出手去抓奶瓶,但艾克把手举高了,她抓了个空。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攥成一个小拳头,放在胸口。

“咿呀。”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你给我”的、小小的命令。这是她作为“婴儿”发出的声音,但她的内心在说:艾克,你够了。给我奶瓶。我饿了。我不想跟你玩。

艾克没有给。他把奶瓶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晃了晃。奶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根逗猫棒在逗一只小猫。小艾雪的眼睛跟着奶瓶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转了两三个来回之后,她决定不转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圆圆的婚纱裙摆里,用圆圆的白纱挡住自己的视线。眼不见为净。你不给我,我不看。饿死我算了。

艾克看着她把脸埋进圆圆怀里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把奶瓶放到一边,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小脸从圆圆的裙摆里捧起来。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瞪着他,嘴巴微微嘟着,表情是一种“我生气了”的、婴儿版的、又凶又可爱的模样。

“不逗你了。”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妥协和宠溺,“喝吧。”

他把奶嘴塞进了她嘴里。

小艾雪含住奶嘴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她开始喝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奶瓶里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拼命储存粮食的小仓鼠。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看起来又满足又认真。

但她的内心在说:算你识相。等我恢复了,这件事也要记上。你逗我三次,我记三次。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冰柠檬端着一杯热可可从茶水间回来,走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画面——艾克抱着小艾雪,小艾雪抱着圆圆和团团,嘴里含着奶瓶,“咕嘟咕嘟”地喝着,脸红扑扑的,耳朵红红的,头发炸成蒲公英,一只兔子耳朵又耷拉下来了。她的嘴角挂着奶渍,白色的,一圈一圈的,像一圈小小的白胡子。

冰柠檬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像一只被拉开的弓弦。她转过身,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多面体!杨阳!凯乐!你们快来看!艾克又在喂奶了!这次是用奶瓶!正常的奶瓶!”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多面体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数据板,表情平静但步子很快。杨阳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从地球带来的巧克力,包装纸还没拆。丁凯乐走在最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四个人在实验室门口集结,像一支小小的、好奇的、等着看戏的观众队伍。

他们看到了小艾雪喝奶的样子。看到了她红扑扑的脸、鼓鼓的腮帮子、耷拉的兔子耳朵、炸成蒲公英的头发。看到了她怀里那两只被挤得皱巴巴的、但依然微笑着的熊猫玩偶。看到了艾克低头看着她时,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柔软的光。

“好可爱——”冰柠檬捂着胸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天啊,她喝奶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像一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嘴巴一动一动的——”

杨阳把巧克力塞进口袋,蹲下来,平视着小艾雪。小艾雪正喝到奶瓶的最后三分之一,她的眼睛半睁着,看到了杨阳。她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喝。不是她不想打招呼,是她不能停——一停就会哭,哭了就不能喝了,不能喝就会饿,饿了就会难受。她选择继续喝。

“小雪,”杨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大哥哥的温柔,“你还记得我吗?昨天来过。你叫我‘baba’的那个。我不是你爸爸。你爸爸——不对,你老公在那里。”他指了指艾克。

小艾雪的耳朵红了。她的内心在尖叫: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叫你“baba”是因为我刚学会发这个音,不是因为你像爸爸!你不要再提了!但她不能说出来。她只能继续喝奶,“咕嘟咕嘟”的,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她的耳朵红得像两盏小红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丁凯乐也蹲下来了,和杨阳并排,像两尊门神。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小艾雪那张红扑扑的、努力装无辜的小脸,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好像听得懂。”丁凯乐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们看她的耳朵——每次我们说到什么她记得的事,她的耳朵就会红。现在红了。从我们提到‘baba’的时候就开始红了。”

小艾雪的耳朵更红了。她的内心在咆哮:丁凯乐!你观察力这么好干什么!你不是搞技术的吗!你去研究能源核心!不要研究我的耳朵!但她不能咆哮。她只能把脸往艾克的胸口埋了埋,用他的衣服挡住自己发烫的耳朵。

艾克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的小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耳朵烫烫的,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小汤圆。

“她耳朵红是因为热。”艾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婴儿体温调节能力差,喝奶的时候体温会升高。耳朵是末梢,最容易红。”

“是吗?”冰柠檬的眉毛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信你个鬼”的笑意,“那刚才我们说到‘baba’的时候,她耳朵为什么突然红得更厉害了?体温还能选择性地升高?”

“巧合。”艾克说。

“巧合?你管这叫巧合?”冰柠檬的声音拔高了,“那昨天她听到苏晚的声音就开始打拳,也是巧合?她看到苏晚抢团团就开始哭,也是巧合?她指着苏晚‘咿咿呀呀’骂了半天,也是巧合?”

艾克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还在小艾雪的耳朵上捏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揉一颗小小的、软软的、红红的耳垂。

小艾雪终于把奶喝完了。奶瓶空了,奶嘴从她嘴里滑出来,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四个围着她的人——冰柠檬蹲在左边,杨阳蹲在右边,丁凯乐在杨阳旁边,多面体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数据板,但眼睛不在数据板上,在她身上。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那种温暖的、善意的、看着一个小生命就觉得开心的笑。

她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冰柠檬帮她骂苏晚,多面体帮她测生命体征,杨阳和丁凯乐从地球飞过来看她。她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你们对我好”。想说“等我恢复了,我请你们吃草莓布丁”。但她说不出来。她能发出的只有——“咿——呀——”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那个“咿呀”里有谢谢,有喜欢,有“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冰柠檬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在小艾雪炸成蒲公英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

“咿呀。”冰柠檬学着她的声音,学得很像,但多了几分大人的温柔,“不用谢。”

小艾雪的眼睛瞪大了。她听懂了?她真的听懂了?还是只是巧合?冰柠檬看着她瞪大的眼睛,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我听不懂。”冰柠檬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在说谢谢。对不对?”

小艾雪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一下。很用力,很确定,像一个小小的、庄严的承诺。冰柠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笑着擦掉,又笑了,又擦掉。

杨阳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他伸出手,在小艾雪的小脚丫上轻轻挠了一下。小艾雪的脚趾头立刻蜷了起来,像五颗小小的、粉色的、受惊的贝壳。她缩了缩脚,瞪了杨阳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生气,只有“你怎么挠我脚丫”的小小抗议。

“小雪,”杨阳的声音带着鼻音,但他在笑,“你快点恢复。恢复了,我请你去地球吃好吃的。比草莓慕斯好吃一百倍的东西。”

小艾雪的眼睛亮了。她伸出手,小手指勾住了杨阳的食指,勾了一下,然后松开。这是她在地球上学到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杨阳看着自己被她勾过的食指,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丁凯乐把茶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地球上的、会发光的钥匙扣——和昨天那个不一样,这个是小兔子形状的,耳朵长长的,按一下就会发光,发出粉色的、柔和的光。他把钥匙扣放在小艾雪的手心里。

“这是备用的。”他的声音轻轻的,“昨天那个被你爸爸拿走了,系在手环上了。这个给你。你以后想照哪里就照哪里。”

小艾雪握着小兔子钥匙扣,按了一下,光亮了,粉色的,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圆圆和团团的脸上,照在所有人微笑的脸上。她把钥匙扣贴在胸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丁凯乐。

“咿呀。”她说。那个“咿呀”的意思是:谢谢你。我会好好保管的。等我长大了——不对,等我恢复了,我也送你一个礼物。从快乐星球的礼物。

丁凯乐听懂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多面体一直站在后面,没有蹲下来,没有伸手摸头,没有挠脚丫。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数据板,看着小艾雪。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笑。他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只有细心的人才能看到的弧度。

小艾雪抬起头,看着多面体。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朝他招了招。那个动作不是婴儿的乱挥,是成年人的、有意识的、明确的——“你过来”。

多面体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小艾雪。

小艾雪把圆圆从怀里拿出来,举到多面体面前。圆圆穿着婚纱,白纱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粉色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她把圆圆往多面体手里塞了塞,嘴里“咿咿呀呀”的,意思是:你帮我抱一下圆圆。我要拿东西。

多面体接过了圆圆。他的手指碰到圆圆毛茸茸的身体时,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嫌弃,是那种“我从来没有抱过熊猫玩偶”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认真。他把圆圆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像一个科学家捧着一件珍贵的样本。

小艾雪又从怀里拿出团团,举到冰柠檬面前。冰柠檬接过了团团,抱在怀里,团团的蓝色领结歪了,她伸手帮它正了正。

小艾雪的手空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两只手,一手拉住多面体的手指,一手拉住冰柠檬的手指,把他们的手往中间拉了拉——让多面体和冰柠檬的手靠在一起,让圆圆和团团靠在一起。圆圆的白纱裙和团团的小西装挨在了一起,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挨在了一起,两张永恒的、温暖的微笑挨在了一起。

小艾雪看着圆圆和团团靠在一起的样子,笑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那两颗小乳牙在粉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伸出手,在多面体和冰柠檬的手背上各拍了一下,“啪”,“啪”,两声,很轻,像盖章。

“咿——呀——”她的声音很响,很亮,像在宣布什么。那个“咿呀”的意思是:你们也要在一起。像圆圆和团团一样。永远在一起。

多面体的耳朵红了。他把眼镜推了推,低下头,看着手里捧着的圆圆。圆圆微笑着,婚纱雪白,蝴蝶结粉嫩,像一个小小的、幸福的新娘。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很轻,弯得像他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把这一刻吓跑。

冰柠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笑着,抱着团团,靠着多面体的肩膀。

“好。”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糯糯的,“我们在一起。像圆圆和团团一样。永远在一起。”

多面体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让冰柠檬靠得更舒服。

杨阳和丁凯乐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杨阳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丁凯乐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小艾雪,”杨阳的声音有点哑,“你才七个月。你连话都不会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艾雪转过头,看着杨阳。她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心。我用这里知道。

杨阳看着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指向心脏的手指,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他说,“用心知道。最准。”

艾克一直抱着小艾雪,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七个月大的、头发炸成蒲公英的、怀里没有了团团和圆圆但依然不慌不忙的小雪团子——伸出小小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心脏。他知道她什么都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午休时她趴在他腰侧挠他痒痒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七个月大的婴儿不会那样挠痒痒——有节奏,有策略,有“让你上午欺负我,现在轮到我了吧”的故意。那是他的小雪团子。十八岁的,会记仇的,会攒账本的,会用心知道一切的小雪团子。

他没有拆穿她。他不想拆穿她。他想看她继续演。看她脸红,看她耳朵烫,看她用“咿咿呀呀”包装着十八岁的灵魂。他想看她用小小的手做大大的事,用小小的身体装大大的心。

他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

“咿呀。”他学着她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大提琴在模仿小铃铛。

小艾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温柔的、笃定的了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午休的时候?还是更早?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脸红得像草莓,耳朵烫得像刚出锅的小汤圆,整个人像一颗被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圈的草莓大福。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咿呀。”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被打发过头的奶油。那个“咿呀”的意思是:你知道了也不许说。让我再演一天。明天我就恢复了。明天我再跟你算账。

艾克听懂了。他笑了,笑得胸口微微震动,震得小艾雪的脸贴着他的皮肤跟着一起震动。她的手在他衣领上狠狠地掐了一下。不疼。但他感觉到了。他的小雪团子,即使变成了婴儿,即使连话都不会说,即使脸红得像草莓——她还是会在他笑她的时候掐他。这个掐,就是她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