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晚风一路相随，季知予踏着满地树影，慢慢走到公寓楼下。

老旧的居民楼隐在夜色里，楼道灯光昏黄微弱，周遭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他抬手刷开门禁，推门走入楼道，一股清冷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他住了多年、早已熟悉到骨子里的孤寂。

缓步拾阶而上，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轻轻回荡，单调又落寞。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一室沉寂扑面而来。

偌大的公寓装修极简，色调偏冷，家具规整摆放，干净得过分，却也冷清得过分。没有烟火气，没有半点人声喧闹，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荡，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

随手带上门，隔绝了门外的晚风与夜色，也彻底隔绝了仅存的几分人间气息。

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平日里回到这里，他早已习惯这份独处，一人吃饭，一人作息，一人熬过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靠着刻意的克制，压住皮肤饥渴时不时翻涌的焦躁。

可今夜，踏进这间孤寓，心底的空落却比往日浓烈数倍。

许是夜里见过江叙澈温柔的模样，许是茶水间的温热触碰还残留在感官里，又许是归程路上远远遥望过那道身影，此刻孤身处在冷清的房间里，那份深入骨髓的渴求与孤寂，瞬间泛滥开来。

浑身的神经末梢都在隐隐发痒，心底空荡荡的缺口被无限放大，空荡荡的房间，填不满心底缺失的温度。

他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向远处城市成片的灯火。千家万户亮着暖光，每一扇窗后都有烟火与人情，唯有他这一方天地，永远清冷无声，无人相伴，无温可依。

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他忍不住想起江叙澈身上干净的草木气息，想起两人不经意相触时的温热，想起少年温柔轻声的叮嘱。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相处片段，此刻回想起来，却成了孤寂夜里唯一能稍稍慰藉心底的念想。

越是回想，越是贪恋。

越是贪恋，越是难熬。

季知予垂下眼，长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自嘲般轻轻勾了勾唇角。

向来自持冷静，从不会为任何人乱了心神，更不会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牵绊至此。可偏偏遇上江叙澈，所有的规矩、克制、防线，都在一点点崩塌。

他清楚这样很危险。

再这样任由心思沉溺下去，迟早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控制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心动，打破同事该有的分寸，陷入无法收场的境地。

可理智再清醒，也压不住骨子里对温暖的渴求，压不住心底那份悄悄生根的牵挂。

他转身走进浴室，想用冷水稍稍平复心绪，洗去一身夜色与纷乱。冰凉的水流拂过肌肤，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却洗不掉脑海里萦绕不散的身影。

洗漱完毕后，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昏暗的光影里。

窗外霓虹浅浅映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影上，衬得眉眼间的隐忍与孤单愈发清晰。

无人知晓，这位在外清冷矜贵、受人敬重的科研首席，独处时会这般脆弱落寞，被一身隐疾与满心牵挂困住，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而另一边，江叙澈坐上公交，靠着车窗看向沿途掠过的夜景。

晚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眼底褪去了白天的温顺乖巧，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柔。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季知予在悄悄在意他。

会因为近身触碰而紧绷失态，会因为他的关心而心软动容，会在独处时藏不住孤单，也会刻意避让，却又舍不得真正拉开距离。

所有的别扭、隐忍、口是心非，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江叙澈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盛满执着。

他不急着戳破，也不急着逼季知予直面心意。

他愿意慢慢来，日复一日陪在他身边，用细碎的关心、不经意的贴近、长久的陪伴，一点点填满他孤寂的生活，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空落，终有一天，让季知予愿意坦然接纳这份温暖，不再独自硬撑。

公交缓缓前行，载着少年温柔的心事，融进沉沉夜色里。

两间相隔不远的屋子，两处各怀心事的人。

一人困在孤寓，隐忍贪恋，被理智与本能反复拉扯；一人心怀温柔，默默守候，只想慢慢捂热那座冰封多年的孤岛。

夜色深沉，心事无声蔓延，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