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4章 他的心跳

凌晨五点,天色还是靛蓝的。

肖战站在六米高的屋顶布景上,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黑色风衣猎猎作响。脚下是人工搭建的旧城巷景,青瓦屋顶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今天要拍《双生局》的第一场动作戏——林深追捕陈夜的屋顶追逐,也是两人第一次肢体冲突。

“战哥,威亚再检查一下?”武指老陈走过来,拍了拍肖战腰间的装备。

“嗯,麻烦陈哥了。”肖战伸展手臂,让工作人员调整背后的钢丝。金属扣具勒在腰胯处,有些硌人,但还能忍受。他深呼吸,试图压下胃里那点不适感。

恐高。

这个秘密他藏了很多年。轻微的,不至于影响工作,但每次吊威亚前,他都需要几分钟的心理建设。他会摸耳垂,一个无人察觉的小动作——左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揉右耳垂,像是某种安抚仪式。

已经摸了三次了。

“王老师那边准备好了吗?”李导在下面喊。

“好了!”远处传来回应。

肖战转头,看见王一博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上来。他也穿着黑色的衣服,但更紧身,更利落,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他走到肖战身边,看了一眼他腰间的装备。

“紧吗?”

“还好。”肖战说,又摸了一下耳垂。

王一博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他走到屋顶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防护垫,然后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垫子的厚度。

“不够。”他站起来,对下面的工作人员说,“再加一层。”

“一博,垫子厚度是标准的。”武指喊。

“再加一层。”王一博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肖战看着他的背影。王一博今天格外沉默,从化妆到现在,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他检查设备的认真程度近乎偏执——威亚绳的每一寸,卡扣的每一个锁,垫子的每一处拼接。

“你很紧张?”肖战问。

王一博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我不喜欢意外。”

“意外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不发生。”

“但准备可以。”王一博走到他面前,抬手,在肖战反应过来前,轻轻碰了碰他腰侧的一个卡扣,“这里松了半圈。”

他的指尖很凉,透过衣料触到皮肤。肖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谢谢。”他说。

王一博没回应,转身走向自己的起始位置。

“各部门准备!”李导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第一条,从屋顶东侧追到西侧,然后林深扑倒陈夜,两人在屋檐边缘对峙。注意安全,听我口令!”

场记板落下。

肖战开始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倾斜的瓦片,每一步都要踩准。威亚的牵引力在拉扯,他要对抗那个力,又要借助它完成跳跃。镜头在他身后追着,他眼里只有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

王一博跑得极其漂亮。那不是演员在演戏的跑,是舞者的跑——轻盈,精准,充满控制力。他在屋顶边缘转身,单手撑地,一个侧翻避开肖战伸来的手,然后继续向前。

“好!保持这个节奏!”李导在监视器后喊。

下一个定点,肖战要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距离两米五。下面是三米高的落差,虽然有垫子,但视觉上依然惊心。

他起跳。

在空中,他听见一声轻微的、不祥的“咔”。

时间仿佛变慢了。

肖战感觉腰间的力量突然失衡,左半边的牵引消失,整个人在空中失去平衡,向右倾斜。瓦片在眼前放大,他本能地蜷缩身体,准备承受撞击——

然后他被一股力量从侧面扑倒。

不是垫子,是一个人的身体。他被紧紧箍住,旋转,下坠,然后是重重地落在垫子上的闷响。

“砰!”

气浪从身下涌起,肖战的耳朵嗡嗡作响。他趴在某个人身上,脸颊贴着对方的颈侧,能感觉到剧烈的心跳,和温热的皮肤。

“卡!卡卡卡!医护!”李导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肖战试图撑起身体,但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别动。”王一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带着喘息,“可能有伤。”

肖战这才意识到,王一博是垫在下面的那个。他的手还护在肖战后脑,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两人的姿势近乎拥抱,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没事……”肖战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王一博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他终于松开手,但动作很慢,像是确认肖战能自己支撑了才放开。

肖战翻身坐到垫子上,眩晕感还没完全消失。工作人员已经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我没事。”肖战重复,转头去看王一博,“你呢——”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王一博还躺在垫子上,左手肘撑着身体,右手垂在身侧。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但表情平静得可怕。

“王老师!你手肘流血了!”助理尖叫。

肖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王一博的左肘关节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深色的血正迅速扩大面积。而王一博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试图用那只手撑地站起来。

“别动!”医护冲过来,按住他,“可能是骨折!”

“不是骨折。”王一博说,声音依然很稳,“只是擦伤。”

“流这么多血还不是擦伤——”

“我说了,不是骨折。”王一博打断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晃了一下,肖战立刻起身扶住他。

两人在垫子上站稳,王一博抽回手臂:“谢谢。”

肖战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王一博被血染红的袖子,胃里一阵翻搅。

“威亚师呢?”王一博问,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战战兢兢地站出来:“王老师,对不起,我检查过的,明明——”

“明明什么?”王一博盯着他,那种眼神肖战从未见过——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令人胆寒的东西,“钢丝磨损到那种程度,你看不见?”

“我、我真的检查了,可能是之前就有暗伤——”

“之前就有暗伤,你昨天就该报备更换。”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他明明在流血,明明比那个威亚师矮半头,但气势完全压倒了对方,“这是工作,不是儿戏。今天是我看见,如果我没看见,如果肖老师直接摔在瓦片上——”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如果”后面的画面。

威亚师的脸白了。

“好了,先处理伤口。”李导走过来,脸色也很难看,“小王,去医院拍个片子。小张,你被开除了,现在就去结账走人。”

“李导,我——”

“滚。”李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发电机的轰鸣,和风吹过布景的呜咽。

医护在给王一博做初步处理。剪开袖子,手肘处一片血肉模糊,伤口很深,但确实没有骨折的迹象。消毒时,酒精浇上去,王一博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一声没吭。

肖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血,觉得头晕。

“战哥,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坐下?”小林扶住他。

“我没事。”肖战推开她的手,走到王一博面前,“谢谢。”

王一博抬眼看,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黏在额角。“职责。”

“不是你的职责。”肖战说,“你可以不用扑过来。”

“那我该看着你摔断脖子?”王一博的语气很淡,但话很重。

肖战哑口无言。

医护在给伤口包扎。王一博忽然说:“检查所有威亚。现在,每一副,每一根钢丝,每一个卡扣。”

“一博,你先去医院——”李导说。

“检查完再去。”王一博站起来,用没受伤的手指了指屋顶,“如果有一副有问题,就可能还有第二副。今天不拍动作戏,所有人检查设备。”

他说完,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向肖战:“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真没事——”

“我说,去医院。”王一博盯着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火焰在烧,“现在。”

肖战坐上了去医院的保姆车。王一博在另一辆车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片场。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肖战做了全身检查,除了几处淤青,确实没事。医生给他开外用药时,他问:“和我一起来的那个,手肘受伤的,他怎么样?”

“哦,王先生?伤口挺深,但没伤到骨头,缝了八针。已经处理完了,在观察室。”

肖战找到观察室时,王一博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右手臂吊在胸前,左手拿着手机,眉头微蹙。

“缝了八针?”肖战在对面坐下。

王一博睁眼:“嗯。”

“疼吗?”

“麻药没过。”

“过了之后呢?”

“会疼。”王一博放下手机,“但能忍。”

肖战看着他。观察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王一博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把尺。

“为什么要扑过来?”肖战问,“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如果角度再偏一点,摔到脊椎,你这辈子可能都跳不了舞了。”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钢丝断裂的瞬间。”王一博看向肖战,眼神很专注,“你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认命。好像在说‘好吧,就这样吧’。我不喜欢那个表情。”

肖战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记得那个瞬间。在空中失衡的刹那,他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就这样吧。不是绝望,是某种奇怪的平静。好像终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件他无法控制、无法准备、无法完美应对的事情。

“所以你就扑过来了?”肖战的声音发紧,“因为不喜欢我的表情?”

“因为那是错的。”王一博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不该露出那种表情。肖战应该永远在控制,在计划,在准备。认命不适合你。”

肖战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说,你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每天要花多少力气来控制一切?你知道“完美”这两个字有多重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

“谢谢。”最后他只说。

“不客气。”王一博重新闭上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有小孩在哭,走廊的广播在叫号。这些日常的声音,反而让这个空间显得更加寂静。

“你以前受过更重的伤吗?”肖战问。

“嗯。”

“什么时候?”

“十五岁。练舞摔的,骨裂。”

“就是背上那次?”

王一博睁眼:“你怎么知道背上的事?”

“我查了。”肖战坦白,“你的所有采访,所有花絮,所有能查到的资料。”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能说出‘痛是真的,戏才是真的’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王一博看了他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我妈妈是舞蹈演员。很早就病了,不能再跳。我跳舞,一开始是为了她。后来她走了,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还在跳。直到有一次比赛,我摔了,很疼,但跳完那支舞,观众在哭。那时候我明白了——痛是真的,戏才是真的。你经历的,会成为你表达的。”

肖战静静地听着。这些话,王一博从来没在采访里说过。一次都没有。

“所以你扑过来,”肖战轻声说,“不是因为那是肖战,而是因为那是一个人。”

王一博没有否认。

走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林薇的声音:“战战!你怎么样?”

肖战站起来,看着匆匆赶来的经纪人:“我没事,薇姐。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剧组都传遍了!”林薇上下打量他,确认真的没事,才松口气,转向王一博,“一博,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要不是你——”

“应该的。”王一博打断她,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肖战说。

“不用,我司机在楼下。”

“我送你到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天已经大亮,阳光有些刺眼。王一博的保姆车停在路边,司机看见他,立刻下车开门。

“王老师。”肖战在车门前叫住他。

王一博转身。

肖战上前一步,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吊在胸前的右臂的绷带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疼的时候,可以不用忍。”他说。

王一博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眼睛里,像琥珀。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恐高。为什么不告诉剧组?”

肖战的手僵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摸了七次耳垂。”王一博说,“每次上高台前。第一次是两下,第二次是三下,第三次是一下……像某种仪式。”

肖战觉得喉咙发干。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更没想到有人会数。

“那是……”他想解释,但找不到词。

“秘密。”王一博替他接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恐高是你的,扑过来是我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在车门关上前,又说:

“明天见,肖老师。希望你的威亚不会再出问题。”

车开走了。

肖战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保姆车汇入车流。阳光很暖,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想发抖。

“战战?”林薇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再检查一下?”

“我没事。”肖战说,深吸一口气,“薇姐,帮我联系最好的理疗师,还有营养师。从今天开始,我要增肌,加强核心训练。”

“现在?可是你的日程——”

“我不想再被救了。”肖战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次就够了。”

林薇看着他,最终点头:“好,我去安排。”

回剧组的路上,肖战一直看着窗外。他想起王一博扑过来时的眼神——不是英雄救美的英勇,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像动物保护幼崽的本能,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动了。

他想起王一博手上的血,染红袖子的样子。

他想起王一博说“我不喜欢那个表情”。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医生说你没事。好好休息。”

肖战盯着那行字,很久,回复:

“你的手,按时换药。”

发送。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

“嗯。”

只有一个字。

肖战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个画面:钢丝断裂的瞬间,他下坠,然后有个人扑过来,用身体接住了他。

那个人的心跳,透过衣服传来,又快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