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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号

那些记忆并非有序排列,也并非他主动回忆。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撬开脑的闸门,碎片地、大量地涌出,又通过视线的桥梁,流向那双正在逐渐变色的眼睛。

太宰治已经无法思考。眩晕感逐渐强烈,记忆的抽取似乎没有尽头。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维生舱中少女的身影在眼前摇晃、重叠。但他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也许是几分钟,或者是几十秒。

连接,断了。

太宰治向后踉跄了一步,轻扶了一下旁边的控制台。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近似虚脱的茫然。刚才的经历,像是被某种精神系异能者强行侵入大脑翻搅了一遍,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疲惫。

而维生舱中,少女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鸢色。不是他那种在光线下会呈现出微妙深浅变化的鸢色,而是变一种更纯粹、更稳定的暗色,像是被固定下来的色调…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内容感”。

她缓缓地,目光再次落在了太宰治身上。

“……疼……”

第一个词,不是“你是谁”,不是“这是哪里”,而是“疼”。

维生舱的缓冲垫并不柔软,长时间悬浮后骤然强制恢复,加上刚刚经历剧烈的精神冲击,身体感到疼痛是合理的。但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用那种生涩的、却带着某种奇异语调——一种近乎模仿他完全平时说话语气尾音的语调方式说出来……

太宰治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对与未知的恐惧,和近乎面对自己某个被剥离出来的、具象化镜像时的……悚然。

少女似乎也在努力理解自己说出的这个词。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又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动作有些笨拙。

这一次,音节更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生涩,却已经能听出完整的词语:

“……好麻烦啊。”

这句话从少女口中吐出时,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那种刻意拖长的尾音,那种混合着厌倦与百无聊赖的微妙起伏,甚至说这句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都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太宰治扶在控制台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维生舱中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新生”的镜像中找出任何表演或模仿的痕迹。

可惜,并没有。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刻意。那只是她“醒来”后,面对这个突然涌入大量混乱记忆、身体不适、环境陌生的状况时,最自然、最直接的反应——一种基于她刚刚获得的、属于太宰治的记忆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应对模式。

“真是……令人惊叹的同步率。”

森鸥外走上前了几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舱内的少女,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太宰治:“看来激活过程相当成功呢,太宰君。”

太宰治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讥诮的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他移开刚刚为了注意而面对森鸥外的目光。

“至少给她件衣服。”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森先生总不至于有让人裸体展览的癖好吧?虽然这可能是某种恶趣味也说不定。”

森鸥外挑了挑眉,但并未反对。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通讯按钮:“医疗组,E-7-03室,送一套基础病号服过来。尺寸……参考少年体型。”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浅蓝色病号服。那人低垂着头,不敢多看舱内的少女,更不敢看站在一旁的大宰治和森鸥外,将衣服放在维生舱边的平台上后,就匆匆退了出去。

太宰治顺手拿起病号服蹲身进入了维生舱。舱内空间并不宽敞,电解液残留的气味更浓,混合着少女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空白画布的气息。她依旧坐在缓冲垫上,赤裸的身体在舱内明亮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当太宰治靠近时,她抬起头,那双新生的鸢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太宰治避开她的目光,蹲下身,开始帮她穿衣服。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他从未做过这种事。病号服是套头式的,他帮她抬起胳膊,将衣服套进去,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凉而细腻的皮肤。那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顿。

虽然没有对她好奇是假的。

做完这一切后,他向后一撤,拉开了距离。少女穿着过大的浅蓝色病号服坐在舱底,黑色的湿发依旧黏在脸颊,但至少不再赤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布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谢谢”

太宰治没有回应“不客气”。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了维生舱。

回到舱外,森鸥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很体贴嘛,太宰君。”

“只是不想看到辣眼睛的东西而已。”太宰治随口反驳,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么,接下来呢,森先生?把她继续关在这个玻璃罐子里?还是放出来溜溜?”

“暂时还不能‘放出来’。”森鸥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新的数据界面,“她的生理指标虽然稳定,但毕竟是刚刚从深度抑制状态唤醒。神经系统、肌肉系统都需要一个适应期。而且……”他顿了顿,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思,“我们需要观察,在脱离维生环境后,她的认知、行为模式会如何发展。尤其是在‘输入’了你的记忆后。”

太宰治挑眉:“像观察实验室的小白鼠?”

“要是那么想也不是不行”森鸥外看向太宰治,微笑道:“当然,太宰君作为她的‘激活者’和……某种意义上最初的‘数据源’,这期间的观察记录,你有权查看。甚至,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参与部分评估环节。”

这念头既令人抗拒,又带着一种病态般的吸引力。

“……随便。”太宰治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反正最近也很无聊。看看实验体怎么学走路,说不定比看蛞蝓跳脚还有趣一点。”

森鸥外笑了,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么,我就安排转移了。医疗部B区第七特殊观察室,你知道地方。相关权限我会给你开通。”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她的身份……在观察评估期结束、确定其价值与可控性之前,她将暂时以‘E-7-03实验体’代称。知情范围仅限于我、你,以及必要的医疗与安保人员。”

太宰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最后看了少女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实验室门口走去。

“对了,太宰君。”森鸥外在身后叫住他。

太宰治停下脚步回头:“森先生你大半夜的叫我起来看这小东西就让我回去睡觉吧。”

“你觉得,”森鸥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玩味,“她该叫你什么?”

太宰治的背影僵了一瞬。叫什么?老师?主人?制造者?还是……别的什么?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厌恶、荒谬、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情绪,在心底翻涌。

“……随便。”他最终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反正只是个代号。”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实验室厚重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惨白的灯光、维生舱的轮廓,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好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