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
第三十九章 痒
午休的时候,艾克把小艾雪放在床的左边,圆圆和团团一边一个挨着她。小艾雪刚喝完奶,肚子圆滚滚的,像一个小皮球。她打了两个小小的嗝,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圆圆的婚纱裙摆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艾克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被子上,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实验室的上午太闹了。又是喂奶又是打拳又是“公公”,艾克被笑了整整一个上午。他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耳朵尖一直是红的。累了。需要补觉。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风声、圆圆和团团沉默的微笑、和小艾雪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像一只小猫咪在打呼噜,一吸一吸的,鼻翼微微翕动,睫毛轻轻颤抖。她睡得很香,睡得很沉,睡得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舒展花瓣的小花。
不知过了多久,小艾雪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啪”地一下睁开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映出淡蓝色的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圆圆和团团的微笑,还有——艾克的脸。
他睡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鼻梁上那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而微微翘起的一小片皮。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均匀地起伏着,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被子上,另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
小艾雪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在草丛中悄悄接近猎物的猫。她没有发出声音,没有碰到他,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团团和圆圆。团团在她的左边胳膊弯里,圆圆在她的右边胳膊弯里,两只熊猫并排躺着,微笑着,像两个最忠实的、永远不会出卖她的共犯。
小艾雪把圆圆举起来,对着圆圆的小耳朵,用气声说了一句“咿呀”。那个“咿呀”的意思是:圆圆,你看爸爸。他睡着了。他上午欺负我。他让我喝他的——他的那个。他坏。圆圆微笑。圆圆知道。圆圆全程都在床头柜上看着。它看到爸爸掀衣服,看到妈妈脸红了,看到妈妈喝了空气。圆圆什么都知道。
小艾雪把圆圆放下,又举起团团。对着团团的小耳朵,又用气声说了一句“咿呀呀”。那个“咿呀呀”的意思是:团团,我要报仇。我要让他痒。让他笑。让他睡不着午觉。团团微笑。团团支持妈妈。团团虽然穿着西装打着领结,是一只绅士熊猫,但绅士也支持正义的复仇。
小艾雪把团团也放下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了手。
第一站——耳朵。
她的手太小了,五根手指像五颗小珍珠,张开的时候像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海星。她把手伸到艾克的耳朵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团团和圆圆。团团和圆圆微笑着,像是在说:上吧,妈妈,我们给你放哨。
她的手指碰上了艾克的耳廓。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她的指尖从他的耳垂开始,沿着耳朵的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摸。耳垂是软的,凉的,像一小块没有温度的果冻。耳廓的边有一点点硬,软骨的轮廓在她的手指下清晰地起伏。她摸到了耳尖,耳尖也是软的,凉凉的,像一小片薄薄的、凉凉的叶子。
艾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呼吸没有变,但那只枕在脑袋下面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小艾雪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像一尊小小的、被点了穴的雕塑。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艾克的脸,瞳孔里映出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没有醒。只是动了动。小艾雪松了一口气,把手缩回来,捂在自己胸口上,等心跳慢了一点,然后又伸了出去。
第二站——鼻子。
她的小手指沿着艾克的鼻梁往上摸。鼻梁很高,像一座小小的、平滑的山丘。她的手指从山脚爬到山顶,在山顶停了一下,然后又从山顶滑到山脚。她摸到了鼻尖,鼻尖是软的,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刚出炉的糯米团子。她又摸了一遍,从山脚到山顶,从山顶到山脚,这次更慢,更仔细,像一个小小的地理学家在勘探一座珍贵的山脉。
她想起了上午的事。他掀开衣服,把她的脸按在他的胸口上,说“喝奶”。她当时脸红了,从头发丝红到脚趾尖。她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当时就想——等我恢复了,我要跟你算账。但她等不到恢复了。她现在就要算。小小的、温柔的、痒痒的算。
她的手开始加速了。不再是一根手指,是整个手掌。她的小手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从额头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耳朵,又从耳朵摸回额头。她的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她的嘴里发出了细细的、压抑的、像小老鼠一样的声音——“嘻嘻……咿呀……嘻嘻……”那是笑。她在笑。她在享受这个过程。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第三站——腰侧。
她把手从艾克的脸上收回来,往下移。她爬过了他的手臂——从手臂上翻过去,像翻过一座小小的山丘。她爬过了他的肩膀——用肚子蹭着他的肩膀滑过去,像一条小小的、毛茸茸的毛毛虫。她爬到了他的腰侧。她的小手伸进了家居服的下摆,贴上了他腰侧的皮肤。皮肤是温热的,光滑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丝绸。她的手指在他的腰侧画圈圈,一圈,两圈,三圈。这个动作是艾克经常对她做的——在她腰侧画圈圈,让她痒,让她笑,让她软在他怀里。今天她要做一次。让他也痒,让他也笑,让他也软在床上。
她的手指开始画得更快了,从圈圈变成了波浪线,从波浪线变成了来回的、快速的、像小刷子一样的扫动。她的指甲很小,很软,但划过皮肤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刺刺的、痒痒的感觉。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摸进了他的胳肢窝。胳肢窝是人的“死穴”——她知道。艾克以前从来不让人碰他的胳肢窝,谁碰他跟谁急。但今天他睡着了,她可以碰。她的手指在他的胳肢窝里轻轻地、像挠小猫下巴一样地挠了两下。
艾克的身体动了。不是那种慢慢的、迷迷糊糊的动,是那种“嗖”地一下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弹动。他的手臂猛地夹紧了,把小艾雪的小手夹在了胳肢窝里,夹得死死的,像一只受惊的贝壳合上了壳。
小艾雪的手被夹住了,抽不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挠。手指不能动了,就用指甲轻轻地刮。刮一下,艾克的眉毛跳一下。刮两下,艾克的嘴角抽一下。刮三下,艾克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从闭着到睁开只用了零点几秒。瞳孔在阳光下急速收缩,焦距从“无限远”调到“眼前这个小东西”上。他看着小艾雪——她趴在他的腰侧,一只小手被夹在他的胳肢窝里,另一只小手贴在他腰上,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得意的、像偷吃了蜂蜜一样的笑。她的头发炸成了蒲公英,兔子耳朵耷拉着一只,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咿……呀……咿……呀……”,像是在哼一首胜利的小曲。
“你在干什么?”艾克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和慵懒,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小艾雪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她只是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那两颗小乳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手还在动——那只没有被夹住的手,在艾克的腰侧继续画圈圈,慢慢的,故意的,带着一种“我就是要让你痒”的小坏。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七个月大的、头发炸成蒲公英的、正趴在他腰侧挠他痒痒的小雪团子。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让你上午欺负我,现在轮到我了吧”的得意。
“痒。”他说。一个字,低低的,带着笑意。
小艾雪的眼睛更亮了。她知道“痒”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她成功了。她的手指加快了速度,在艾克的腰侧飞快地扫动,像一只小小的、勤劳的、在田里耕作的农夫。她的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艾克没有躲。他躺在那里,任由那只小小的、软软的、像五颗小珍珠一样的手在他腰侧画圈圈、扫波浪线、挠痒痒。他的嘴角弯着,眼睛半眯着,表情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彻底的、毫无防备的放松。他看着小艾雪那张红扑扑的、笑成一朵花的小脸,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又甜,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液体在杯沿处颤颤巍巍地晃着。
他伸出手,把那只捣乱的小手握住了。不是捏,不是抓,是握。他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像一片大大的叶子包住了一颗小小的、圆圆的露珠。他把她的手从腰侧拿开,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五根小小的、白白的、还在微微动着的手指。
“这么小,”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出来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温柔,“就会报仇了。”
小艾雪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她伸出手,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就像他平时刮她的鼻子一样。轻轻的,慢慢的,带着一种“你刮我,我也刮你”的小小公平。
艾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冰层碎裂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笑。他把小艾雪从腰侧捞起来,举到面前,让她悬在空中,和自己面对面。小艾雪的兔子耳朵睡衣的帽子完全歪到了一边,两只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她的头发炸成了一个巨大的蒲公英球,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得意的、小小的、像偷吃了蜜糖一样的笑。
“等你恢复,”艾克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我再找你算账。”
小艾雪的笑容定了一下。她想起了上午的事——他掀衣服,他让她喝空气,他让她在所有人面前社死。她的笑容又回来了,更大,更亮,更得意。她伸出一只小手,“啪”地一下拍在了他的脸颊上。
“咿呀!”那个“咿呀”的意思是:算就算。谁怕谁。我有账本。你的账比我的多。
艾克看懂了。他笑着,把她搂进怀里,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小艾雪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她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草莓味的糯米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