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我不会比他差
单飞训练开始的那天,天还没亮。
榕树气根在风里轻轻晃。
陈匪站在机库门口,旁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惊讶了一下,因为他是一个外国人。
那头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的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很清透很漂亮,眼尾向下,眼睑泛着淡淡的红,看谁都很深情的样子。
陈匪看着剩下的十三个人,开口说道:“介绍一下,你们的试机训练教官,埃菲特。显而易见,他是个外国人,但他的中文很好,不用担心沟通问题,还有他要对你们进行长达一个半月的飞机飞行训练……”
埃菲特站在旁边听着陈匪对他的介绍,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温柔的注视着陈匪,嘴角含着笑。
王一博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 好了,接下来让埃菲特教官说几句。”
“Merci, chéri.”埃菲特对着陈匪说了一句法语,语气轻松且暧昧。
陈匪回了一句,“Casse-toi.”,语气很平淡,接着就把本子丢给了埃菲特,大步走开了。
虽然不知道他俩说的什么,但王一博从陈匪的表情上看出埃菲特说的话让他有些羞愤。
埃菲特听着陈匪的话嘴角的笑更深了,看着陈匪走远的后,他才转头看向面前的十三个人,正了正神色,开口道:
“我是中法混血,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沟通问题。废话不多说,接下来开始单飞考核。”
他的中文如陈匪说的一样,很好,口音不大。
埃菲特看了看名单,“王一博,第一个。”
听到自己的名字,王一博把钢笔从裤袋里掏出来,交给林忻。“帮我拿着。”林忻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手指收得很紧。
飞机的座舱很小,几乎是硬塞进去的。帆布蒙皮绷在木头骨架上,透过蒙皮能看见底下肋骨的纹路。驾驶杆,脚舵,油门,罗盘,高度表,速度表,发动机转速表。手指从仪表盘上挨个摸过去。
埃菲特在座舱外面蹲下来,检查了一遍他的安全带,扣环拉了两下,绳索引信拉了三下。然后他拍了一下座舱边缘——这是信号。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身后炸开。机身颤动起来,帆布蒙皮绷紧了。螺旋桨转起来了,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王一博松开刹车,飞机开始滑行。
跑道很长。沙石路面,两旁插着白色的小旗,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方向舵很灵敏,轻轻一踩,机头就往那边偏。他把机头对准跑道中央,推油门,油门推到最大,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大了,大到他听不见别的东西。速度表指针慢慢往右移动——滑行速度够了,再快一些。机尾抬起来了,机身变得水平。他把驾驶杆轻轻往后拉。
机头抬起来了。
前轮离开了地面。后轮也离开了地面。
他在飞。
大地的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棕绿。跑道上的白旗变成了一排看不清的白色小点。榕树变成了一团一团浓稠的墨绿。那条河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银色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继续拉杆,飞机继续上升。他飞到了训练场的上空,飞过那片他跑了无数圈的沙地,那些像方块的房子,那排如士兵一般的榕树;飞过宿舍楼;飞过那面写着“广东航空学校”的木牌;飞过那扇他每天进出两遍的铁栅门。
从上面往下看,世界是不一样的。
那些在北京的书房里画过无数遍的曲线,那些在笔记本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刻过的单词,那些在训练场上流过的汗,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看到了云层之上的天空,也成了看见蓝天的人。
他把飞机拉平,平飞。广州的天很蓝,蓝到发亮。太阳挂在东边的天上,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大地照得像一面正在发光的、还在呼吸的巨大铜镜。他忽然想,如果此刻他往下看,能看见什么?能看见北京吗?能看见琉璃厂的小院吗?能看见那棵枣树和站在枣树下仰头看天的人吗?
他知道这不太可能,但他觉得那个人也许在仰头看天。
他把飞机转了一个弯,往学校的方向飞回去。降落比起飞难。跑道在视野里只有一条窄窄的浅色带子,像一根被人遗忘在沙地上的、快要被风吹走的白色布条。对准,油门减小,高度降低,拉平。后轮触地,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前轮触地。他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慢慢降下来,降到最后,停住了。
他坐在座舱里,没有动。他听着发动机熄火后残留的那种嗡嗡声、自己的心跳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把手从驾驶杆上松开,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飞起来了的那种后劲,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当时没觉得什么,走回来才发现腿在抖。
埃菲特跑过来,弯腰看着座舱里的王一博,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也含着笑,“感觉怎么样?”他问。
王一博看着他,沉默了短暂的几秒钟。“还想要再飞。”他说。
埃菲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拍了一下座舱边缘。“下一位。”
王一博从机库走出来的时候,林忻第一个冲上来,把钢笔塞回他手里,声音高高扬起的“你飞了多久?”王一博把钢笔揣进裤袋,把它放在那个最贴身的、最安全的位置。“不知道。”“感觉怎么样?”“很不错。”
王晟达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不急不慢。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扬起。他没有看王一博,直接走向了那架飞机。
那天上午,王晟达的单飞也很顺利。他的起飞很稳,空中动作很平,降落比王一博更顺。触地的时候没有颠簸,后轮轻轻地落在跑道上,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埃菲特在跑道边上看着,没有说话。
之后的每一天,王一博都是最早到训练场的那一个。天还没亮,跑道上的白旗还在风里啪啪地响。他坐在那架被分配给他的教练机的座舱里,手指从仪表盘上挨个摸过去,方向舵、油门杆、驾驶杆。他闭着眼睛做这些动作,练到不需要用眼睛去找它们。
他飞了很多个起落。起飞平飞转弯降落,一遍一遍地重复。秦安说他“你是不是住在飞机上了”。林忻说他“你这个人,对自己也太狠了”。他不觉得狠。他只是在做一件他等了一年多的事情。他不想浪费任何一秒钟。
中级特技训练,他第一次做横滚的时候,飞机倒扣过来,安全带把他勒在座椅上。头朝下,天在脚底下,地在头顶上。血液涌上头顶,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他把驾驶杆推到底,飞机翻过来了。天回到了天上,地回到了地下。他在座舱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失速改出训练。他把油门收到底,拉杆,机头抬起来,速度掉下去。失速。机身开始抖,驾驶杆在手里像一条快要挣脱的蛇。机头往下一沉,飞机开始螺旋下坠。方向舵踩到底,驾驶杆推到底,等待。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没有改出。他的心跳快了,但他没有松手。他把方向舵踩得更死,把驾驶杆推得更前。机头从螺旋中挣脱出来,水平了。他把油门推上去,飞机开始爬升。
他在座舱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松手。他把飞机拉平,环顾四周。天很蓝,蓝到发亮。
那天晚上,王晟达在宿舍里看书。他翻开一页,合上,翻开另一页,合上。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他知道王一博今天做了什么。失速改出,全队第一个成功的人。他还没有试过那个科目。他相信自己也能做到,可能做得比王一博更好,但目前还没有做,所以不能这样说。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开始,他要比王一博更早到训练场。
日子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一天一天地飞过去。
月底,陈匪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成绩单。十三个人的名字,每一个科目,每一架飞机。
王晟达看见自己的排名稳定在最前面,单项成绩里,横滚是最高的,失速改出是第二。他把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综合第一还是王一博,自己离他很近,近到像影子。他考过第一名,也考过第二名,成绩最好的时候反超过王一博。但二十一比十九,他少赢了两次。他不喜欢这个数字,更不喜欢当影子。
编队飞行训练那天,他跟王一博分在同一组,他在长机,王一博在僚机。跟在别人后面飞,保持间距,保持队形,前面的人左转你左转,前面的人右转你右转,前面的人俯冲你俯冲。他飞得很好,间距保持得很稳,但王一博飞得更好。
不是比他好,是比所有人都好。埃菲特在训练结束后的总结会上说了一句——“王一博的编队,是我见过的学生里面最稳的。”他坐在下面,看着王一博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时候就听说过王一博。
王家的二少爷,不爱读书,只爱玩。王沈两家联姻取消的事,他的父亲知道后,总是在生意场上当笑话传,说王守德的小儿子不愿意娶沈家的大小姐,当着两家大人的面说不愿意。他那时候想,这个人大概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他来到这里,看见王一博的第一眼,还是觉得纨绔子弟不值一提。可接下来的每一次考核,王一博总是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
他不信。他有一个专人教学的老师,从十三岁就开始接受专业的训练。他不相信自己会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差。
可现实却是王一博在他面前,像一堵墙。
不是那种很高的、很厚的、一眼看不见顶的墙。是一道很薄的、很透明的、甚至能看见对面的光的墙。他知道它不是坚不可摧的,因为他见过它被推倒的时候。那几次,他考了第一。但更多的时候,它立在那里,不高不厚不聋不哑,只是比他要高一些。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快要够了,那道墙上移一点,不偏不倚。
他开始觉得,那面墙是活的。
射击考核的前一天晚上,他把那支从北京带来的步枪拆了,零件摆了满满一桌,挨个擦了油,挨个检查了一遍。他的步枪是德国货,毛瑟,七九口径,枪管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步枪都长,精度比学校发的训练枪高很多。他在家里练过无数遍,卧姿跪姿立姿,靶场上的风吹雨淋日晒。他打了一万发子弹。但军训的打靶他输给王一博,不是输很多,差了两环。他把零件重新装回去,收回枪袋里,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怎么睡着的,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更努力,去超过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