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绪
夜色彻底浸透整栋科研楼,走廊里的白炽灯泛着惨白冷光,一路延伸至幽暗尽头。
季知予回到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随手轻轻带上半扇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寂静。仪器依旧维持着低低的嗡鸣,单调又绵长,衬得室内愈发冷清空旷。
他将手里的纸杯放在桌角,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余温,可心底那股纷乱的涟漪,却始终无法平复。方才茶水间里的对话、近在咫尺的气息、衣袖擦蹭时转瞬即逝的温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皮肤下的神经末梢依旧敏感发烫,方才被稍稍安抚的渴求,非但没有褪去,反倒因为短暂的贴近,变得愈发躁动难安。
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玻璃窗,夜晚微凉的风裹挟着街边草木的气息吹进来,拂过眉眼,稍稍压下几分心口的燥热。目光望向楼下零星亮起的灯火,明明万家灯火错落,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明。
常年独居的日子早已成常态,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熬惯了孤单,可今晚被江叙澈一句轻声的问话戳破伪装后,心底深处的落寞便再也藏不住,肆无忌惮地翻涌上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贪恋那份温柔了。
贪恋江叙澈恰到好处的关心,贪恋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贪恋那份近距离相伴时,能稍稍填补心底空洞的温度。
可理智又在不停拉扯警醒自己。
他们是上下级,是同事,身处同一个科研圈子,本该恪守分寸,保持距离。他身有隐疾,骨子里渴求亲近,本就比常人更容易沦陷,若是再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暧昧里,迟早会乱了本心,毁了彼此安稳的职场关系。
季知予微微阖上眼,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挣扎。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克制与贪恋在心底反复撕扯,磨得人心神俱疲。
另一边,江叙澈收拾好东西,缓步走出茶水间。
走廊安静无人,脚步落在地面,发出轻浅的回响。他没有立刻下楼离开,反而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虚掩着门的实验室方向,眼底温顺褪去,染上几分深沉的温柔与执着。
他清楚季知予的别扭与隐忍。
外表清冷自持,把所有脆弱和孤单都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从不肯轻易示人,更不会坦然承认自己渴望陪伴、贪恋温暖。越是这样内敛别扭的性子,越是不能急于求成,只能慢慢渗透,一点点融化他筑起的冰墙。
今晚这一番闲谈试探,已然让季知予的心防又松动了几分。
他看得出来,季知予没有刻意疏远回避,甚至在悄悄纵容自己的靠近,只是碍于身份和骨子里的克制,不敢坦然流露心意罢了。
江叙澈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温柔。
他不急。
他可以陪着季知予慢慢熬,慢慢解开心底的枷锁,慢慢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自己的靠近,习惯这份独属于他的人间暖意。
站在原地静立片刻,晚风从走廊窗口灌入,撩动衣角。江叙澈最后望了一眼实验室的方向,才转身缓步走向楼梯口,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实验室里,季知予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晚风吹得周身泛起凉意,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望向空旷的实验室,仪器微光闪烁,桌面规整清冷,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常年荒芜孤寂的角落,已经被一个人的身影悄悄占据,从此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
往后朝夕共事,日日相见。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刻意的疏离,也不知道这份隐秘滋生的心动,终将把两人推向何种结局。
只知从遇见江叙澈的那一刻起,他孤寂无味的人间,便多了一捧放不下、舍不得的温柔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