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心跳证明2
上午九点,阳光上东公寓。
肖战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走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和寒意。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胡子刮了,头发吹干,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依然憔悴,但眼神已经沉淀下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杨姐和陈哥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和打印出来的网络舆论报告,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战战,你不能再出去了。”杨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网上已经有人开始人肉你的住址,你的车昨天在警局门口被人拍了,现在粉丝和黑粉都在堵你。陈导那边也来电话了,《荆棘》的项目……可能要暂停。”
肖战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陈哥叹了口气:“一博那边,公司会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和护理。但你也知道,他这种情况,短期内不可能复工。你们两个现在……是众矢之的。合租的事情被翻出来,CP粉在狂欢,唯粉在互撕,路人看热闹,黑粉在带节奏。说什么的都有,最离谱的,说你们俩合谋制造爆炸案,现在分赃不均闹内讧。”
肖战扯了扯嘴角,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滋润。
“杨姐,陈哥,”他放下水杯,声音平静,“《荆棘》停就停吧。违约金多少,我赔。王一博那边的医疗费用,我出一半。其他的,你们不用管了。”
“你疯了?!”杨姐站起来,“战战,你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吗?你父亲的事还没澄清,你又跟王一博绑在一起,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发声明,跟王一博切割,配合警方调查,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肖战抬眼看着她,眼神很静,静得让杨姐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等风头过去,我父亲就白死了?王一博就白受伤了?那十三条人命,就白死了?”
杨姐张了张嘴,眼圈红了:“可是战战,你斗不过他们的!陆长风树大根深,他背后还有人!你看看王一博,他现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你要是再出事,我……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提到母亲,肖战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杨姐,帮我个忙。帮我联系一家靠谱的私人安保公司,要最好的。再帮我租个房子,偏远一点,安静一点,安保要好。钱从我账上走。”
“你要搬家?”
“不是我。”肖战看向窗外,阳光很好,落在楼下的银杏树上,叶子边缘泛着金黄,“是我妈,和我姐,还有小宇。你帮我安排,尽快,今天就走。不要告诉任何人去向,包括我。”
陈哥皱起眉:“你怀疑他们会对你家人下手?”
“不是怀疑,是已经下手了。”肖战收回目光,看向他们,“刘红的儿子昨天被绑架,用来威胁她作伪证。陆长风的人能对王一博下手,能对刘红下手,就能对我家人下手。我不能冒险。”
杨姐的眼泪掉下来:“战战……”
“好了,杨姐,陈哥,就这样吧。”肖战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们回去吧。最近不要联系我,有事我会找你们。公司那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顾忌我。”
他说完,走到玄关换鞋。杨姐追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泪眼模糊:“战战,你去哪儿?”
肖战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很坚定地抽回胳膊。
“去医院。”他说,“然后,去会一会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杨姐压抑的哭声和陈哥沉重的叹息。电梯下行,轿厢壁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警官发来的加密定位信息,附言:“刘红儿子已找到,安全。赵文斌交代,指使他的是陆长风的私人助理,叫徐辉,已经跑了。我们正在追捕。另外,你早上收到的彩信,IP地址是虚拟的,追踪不到源头。自己小心。”
肖战回了个“收到”,收起手机。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地下车库空旷阴冷。他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车库,驶入上午灿烂却冰冷的阳光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的只剩自己了。
但他不能停。因为身后是深渊,身前是迷雾,而他要找的那条路,必须用血和命,一寸一寸,自己踩出来。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医院的方向。窗外,城市依旧繁忙,人们依旧奔波,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时速和人心诡谲,不过是阳光下一场很快就会蒸发的露水。
只有他知道,有些露水,渗进土里,就再也晒不干了。
医院,神经外科ICU。
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肖战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推开厚重的隔离门。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空气净化器低沉的嗡鸣。
王一博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身上连着更多管子,头上纱布换过了,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忍受什么不适。
肖战在床边坐下,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手依旧冰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他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小心地包住那只手,缓缓地、有规律地揉搓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王一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刘红的儿子救出来了,赵律师抓了,徐辉在跑,但警方在追。”肖战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汇报,又像在自言自语,“杨姐和陈哥在帮我处理外面的事。你不用担心,安心养着。我会守着,一直守着。”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对方冰凉的指节。“外面……有点乱。很多人骂我,骂你,骂我们父亲。但没关系,我不怕。你以前总说我脾气好,其实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值得。但现在,我觉得值得了。”
“你爸的日志,我看了。他是个好人,真正的英雄。我爸也是。他们没白死,我们也不会让他们白死。”肖战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要一起的,你不能食言。”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眼睛。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单调的鸣响,掌心下冰凉的皮肤,和皮肤下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构成一个封闭的、寂静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盔甲,露出里面早已千疮百孔的内里。
“王一博,”他用气声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有点累。你……能不能早点醒?”
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只有监测仪器上,那根代表心率的绿色曲线,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波峰稍稍抬高,又缓缓落下,像沉睡的湖面,被一粒极轻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肖战没有看见。他只是低着头,额头抵着那只手,肩膀无声地颤抖。直到护士轻轻敲了敲玻璃,示意探视时间到了。
他抬起头,擦干眼泪,将王一博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ICU。
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走廊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直到眼底的酸涩慢慢退去,重新恢复成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一个江州号码的未接来电。没有留言。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回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收起手机,走出住院部大楼。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停车场里,他的车孤零零地停着。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动作忽然顿住。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离开时,副驾驶座是空的。
肖战站在车边,环顾四周。停车场里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他。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拿起那个文件袋。入手有些分量。
他拆开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年轻的肖振华和另一个与他相貌极为相似、但气质阴郁的男人(肖振平)的合影,背景是江州孤儿院破旧的大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振华、振平,摄于1978年夏。愿你们兄弟同心,前程似锦。”落款是“周院长”。
一张复印的收养文件,被收养人:肖振华。收养家庭:肖建国、李秀兰。文件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印文是“江州市社会福利院”,但印章旁边,有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的、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数字:0719。
还有一份泛黄的、字迹工整的日记页复印件,日期是2004年6月16日,爆炸前三天。记录者显然是肖振平。
“今日见到振华。他瘦了,但眼睛很亮。他跟我说化工厂的事,说那些隐患,说他想举报。我劝他别管,他说‘那是十三条人命’。他还是那样,天真,固执,像小时候一样。陆让我监视他,必要时……除掉他。我下不了手。他是我弟弟,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陆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不做,死的就是我。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他?又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选择?”
日记到这里中断,下面有大片被水渍晕染的痕迹,像泪痕。
最后,是一张崭新的、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你哥哥为什么必须死吗?明晚十点,江州化工厂旧址。一个人来。带U盘。”
没有落款。
肖战盯着那行字,盯着那熟悉的、带着血腥气的邀约,手指缓缓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出深深的褶皱。
江州化工厂旧址。十五年前十三条人命葬身之地。父亲跳楼前最后去过的地方。王一博父亲车祸前接到神秘电话的地方。
现在,有人约他去那里。用他从未谋面的伯伯的日记,用父亲和伯伯唯一的合影,用那个缠绕了十五年的编号0719。
U盘。对方要的是U盘。那个装着所有证据、能让陆长风万劫不复的U盘。
肖战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车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声。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那片黑暗沉淀下去,凝结成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李警官的电话。
“李警官,”他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收到一份‘礼物’。关于我伯伯肖振平的。对方约我明晚在江州见面,要U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警官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担忧:“你不能去!这是陷阱!他们知道你手里有U盘,想引你出去,抢东西,或者……灭口。”
“我知道。”肖战说,“但我必须去。”
“肖战!你清醒一点!王一博还躺在医院里!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去,他们就不会对我、对王一博、对我家人下手了吗?”肖战反问,声音依旧平静,“李警官,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有一万种方法逼我交出U盘,或者直接杀了我。躲,是躲不掉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出来,走到明处。”
“那也不能让你去当诱饵!”李警官低吼,“我安排人,便衣跟着,布控……”
“不行。”肖战打断他,“对方说了,一个人。他们肯定会在沿途监视。一旦发现警方布控,他们就不会出现。线索就断了。下一次,他们可能就不会用约见这种方式了。”
李警官再次沉默,呼吸声粗重。
“李警官,”肖战放缓了语气,“这是我父亲,我伯伯,还有王一博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U盘在我手里,我就是靶子。这个靶子,我必须当。但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第一,帮我安排去江州的交通工具,要隐蔽。第二,U盘我会复制一份,原件和这份‘礼物’一起,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明天晚上十二点前没有联系你,你就去取。地点和密码,我稍后发给你。第三,”肖战顿了顿,声音更低,“王一博那边,麻烦你多照看。别让任何人靠近他,尤其是……陌生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李警官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肖战,你比你父亲还倔。”
“可能吧。”肖战扯了扯嘴角,“那就这么说定了。细节,我们晚点再对。”
挂了电话,他把那几样东西重新装回文件袋,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然后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
他没有回阳光上东,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盯着的地方。他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将车开进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车库。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是李警官提前安排好的。
他换车,开往城市另一端。路上,他给杨姐发了条信息,交代了母亲和姐姐转移的细节。又给陈哥发了条信息,让他处理《荆棘》的后续事宜,并把他个人账户里的大部分资金,转到了一个以王一博名义新开的账户里。
做完这一切,他将车停在一个公园附近,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要了杯最浓的美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需要查一些东西。关于江州化工厂旧址,关于2004年6月19日那个夜晚,关于肖振平,关于那个“周院长”,关于……所有可能被遗漏的细节。
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在他脸上和键盘上跳跃。他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敲击,眼神专注而冰冷,像一头在黑暗里,悄然亮出獠牙,准备捕猎的孤狼。
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角落里安静打字的年轻人,正在独自走向一场生死未卜的约见,走向那片埋葬了十三条人命、两代恩怨、和无数未言之秘的,血色废墟。
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回来。
活着,把该了结的,了结了。
然后,去等那个躺在ICU里的人,睁开眼睛,对他说一句:
“好久不见。”
或者,哪怕是……
“你是谁?”
都可以。
只要,他能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