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暗夜来客
那一夜，质子府来了不速之客。
彼时离萧正坐在夜轩床边，给他讲故事。讲的是《山海经》里的神话传说，什么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听得夜轩眼睛亮晶晶的。
夜轩靠在床头，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眼皮便开始打架。
“离萧哥哥，后羿射日……后来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含糊不清。
离萧看着他渐渐合上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啊……”他放低了声音，“后来，太阳神再也不肯出来了。天上只剩下一个太阳，人间便有了黑夜。”
“唔……黑夜……”夜轩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彻底睡了过去。
离萧帮他掖好被角，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站起身来。
“晚安。”他低声说道。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屋檐上，又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离萧猛地停住脚步，眉头微蹙。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如水，洒落在院中。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可是……
离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在院墙的阴影中，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中。若非离萧从小便练就了一双敏锐的眼睛，断然察觉不到。
有人。
而且，来者不善。
离萧没有贸然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等待着。
一息。两息。三息。
院中依旧静悄悄的，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错觉。
可是离萧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床上的夜轩。
孩子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显然正在做一个美梦。
离萧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月色，听着夜轩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坐到了天明。
翌日清晨，周管事神色凝重地找到了离萧。
“离萧，昨夜可有什么异常？”
离萧想起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心中虽有疑虑，却没有实据。
“昨夜一切如常。”他答道，“并未察觉异样。”
周管事点点头，却仍皱着眉头：“奇怪……昨夜巡夜的侍卫说，在府外墙根处发现了几枚脚印。那脚印极轻，像是轻功极高之人留下的。”
离萧心中一凛。
“可有追查？”
“追了，却追丢了。”周管事叹了口气，“来者轻功极高，显然不是寻常毛贼。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他看了离萧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质子府虽然看起来清闲，实则暗察司一直在暗中监视。那位小殿下的身份敏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离萧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周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这段时间你多留心些。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是，周叔。”
周管事离去后，离萧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中院的方向。
他知道，昨夜那个人，绝非偶然路过。
能潜入质子府外，又悄无声息地离去……这世上能有多少人做到？
要么是暗察司的人，在监视质子府的动静。
要么……是暗部的人。
想到这个可能，离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夜轩是暗部的质子。若暗部派人来……是来接他回去的？还是另有目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更加小心。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更是为了那个睡梦中依然在笑的孩子。
这日午后，夜轩醒来时，发现离萧还坐在床边。
“离萧哥哥？”他揉着眼睛，有些困惑，“你怎么还在这儿？不用去做事吗？”
离萧回过神来，笑了笑：“今日休沐，不用做事。”
“真的吗？”夜轩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那离萧哥哥陪我玩好不好？”
“你想玩什么？”
“嗯……”夜轩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们去看井里的月亮好不好？璃月姐姐说，井里也能看见月亮，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离萧笑着点头：“好，去看月亮。”
两人穿戴整齐，牵着手来到后院。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离萧牵着夜轩，走到古井边。
他俯身探头望去，只见井水中倒映着一方小小的天空，夕阳的余晖将井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看见了！”夜轩趴在井沿上，兴奋地指着水面，“真的能看见天！好漂亮啊！”
“小心，别掉下去。”离萧伸手护着他。
夜轩却浑然不觉危险，只顾着看井里的倒影。
“离萧哥哥，你说井里的月亮是不是和天上的不一样？”
“应该是一样的吧。”离萧笑道，“不过是倒映在水里罢了。”
“那月亮掉进井里，会不会淹死？”夜轩忽然问道。
离萧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孩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不会的。”他蹲下身，与夜轩平视，“月亮在天上，离井口很远很远。它只是倒影掉进井里，并不是真的掉进去。就像你照镜子，镜子里的你不是你一样。”
夜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井水，忽然说道：“离萧哥哥，我以后也要飞得很高很高，飞到月亮上去看看。”
“好啊。”离萧揉了揉他的头，“那到时候你要带我去看看。”
“一言为定！”夜轩伸出小指，“我们拉钩！”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为这一刻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夜轩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那井中的月牙儿。
而离萧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却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昨夜那道黑影，究竟是谁？
他想保护眼前这个孩子，却不知道暗处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这种无力的感觉，让他心中隐隐发紧。
夜轩，你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命运？
夜幕降临，一轮明月升起。
而在质子府外的某处阴影中，一双眼睛正望着那口古井。
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又像是，只剩下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