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东宫召见
三日后,一辆低调的马车从质子府侧门驶出,向皇城方向行去。
马车内,离萧正襟危坐,心中却如擂鼓。
周管事一大早便将他叫去,说太子殿下要在宫中见他。一辆马车候在门口,显然是专程来接他的。
“离萧公子。”赶车的侍从在前方开口,“再过两条街便是宫门了。请您在此稍候,待小的先去通传。”
离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望向车帘外的街道,心中思绪万千。
太子殿下为何要见一个质子府的小杂役?是偶然听闻,还是有人举荐?无论哪一种,这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若是能在太子面前露脸,日后的前途便不可限量。
可是……
他想起临行前夜轩拽着他衣角的样子。
“离萧哥哥,你要出去吗?”
“对,要出去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之前。”
“那你要早点回来!”夜轩认真地说,“你答应过我,每天都要来看我的。”
离萧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发顶:“放心,我说话算数。”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宫门外。
朱红色的宫墙绵延不绝,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城门处甲士林立,个个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侍从上前通传,不多时便有内侍迎了出来。
“离萧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离萧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内侍走进了宫门。
曜光殿东侧,有一处幽静的院落,名为"栖霞阁"。
此处是太子曜承宣的私人居所,平日里鲜少有人往来。阁中遍植花木,清幽雅致,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离萧被引入阁中,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水榭前。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皆是雕花的窗棂。透过窗纱,依稀可见一人正负手而立,望着池中的锦鲤出神。
“殿下,离萧带到。”内侍躬身禀报。
那人转过身来。
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五官生得极为俊朗,眉宇间透着几分温润之气,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只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草民离萧,叩见太子殿下。”
离萧跪下行礼,将头埋得很低。
“起来吧。”太子的声音温和,“不必多礼。”
离萧站起身,却仍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曜承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离萧犹豫了一瞬,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曜承宣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便是那个让周管事赞不绝口的孩子?”他绕有兴味地说道,“本宫听闻,你虽在质子府做杂役,却手不释卷,勤奋好学。可有此事?”
离萧心中一惊。
他白日里做杂役,夜里便借着微弱的烛光读书。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不知怎的竟传到了太子耳中。
“回殿下,只是胡乱翻阅些书册罢了,不敢称勤奋。”他答道。
“何必自谦?”曜承宣走到他面前,“本宫听说,你读的书比光法学院大多数学生都多。怎么,是想考取功名?”
离萧垂下眼睫:“草民不敢奢望。只是……家母临终前曾嘱咐草民,好好读书,日后出人头地。草民不敢忘。”
“令堂……”曜承宣若有所思,“本宫记得,你是离家的孩子?”
“是。”离萧的声音微微低沉,“家父曾在礼部任职,十年前病故。家母五年前仙逝,草民便被叔父带到了曜京。”
曜承宣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只见他眉目清俊,气质出尘,虽衣着朴素,却掩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灵气。
“可惜了。”他轻声说道,“明珠蒙尘。”
离萧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曜承宣笑了笑:“本宫召你来,是有一事相询。”
“殿下请讲。”
“你在质子府,可曾见过那位暗部的小殿下?”
离萧心中一动。
他想起夜轩那双澄澈的眼眸,想起他叫自己“离萧哥哥”时的奶音,想起他腕间那根红绳……
“回殿下,草民见过。”他答道。
“他如何?”
离萧愣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曜承宣负手而立,声音平静,“你觉得他如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离萧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一次考验。
答得好,或许便能入太子青眼;答得不好,或许便会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
他想起夜轩独自坐在井边哭泣的模样,想起他说“你是我重要的人”时认真的神情,想起他在梦中呼唤母妃的呓语……
“回殿下。”离萧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五殿下……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年幼丧母,又被送到异国为质,身处困境却依然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他聪慧善良,待人真诚,只是……太孤独了。”
曜承宣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孤独……”他喃喃念道,“是啊,身处异国,举目无亲,怎会不孤独?”
他忽然叹了口气。
“本宫曾有一个妹妹,与那位五殿下年龄相仿。”他望向窗外的天空,声音有些飘渺,“后来她被送去暗部和亲,至今……下落不明。”
离萧怔住了。
他想起了质子府中的夜轩,想起了那个整日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小身影。
若有一天,夜轩也被送去某个陌生的地方,再也回不来……
他猛地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殿下……”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曜承宣收回目光,看向他。
“离萧,本宫有一事相托。”
“殿下请讲。”
“日后……替本宫多照看照看那位小殿下。”曜承宣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本宫虽贵为太子,却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那孩子是质子,身份敏感,本宫不好明着照拂。你与他亲近,便替本宫多担待些吧。”
离萧郑重地点头:“草民遵命。”
曜承宣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块令牌,递到离萧手中。
“这是本宫的令牌。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可持此令牌入宫,本宫自会为你做主。”
离萧双手接过令牌,只觉得它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也压在心上。
“草民……谢殿下隆恩。”
“去吧。”曜承宣挥挥手,“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那位小殿下,怕是等急了。”
离萧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栖霞阁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太子殿下依然站在水榭中,望着池中的锦鲤出神。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孤独。
离萧收回目光,大步向宫门外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便与那位暗部的小殿下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当离萧回到质子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刚走进后院,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井边,正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夜轩?”
那身影猛地抬起头,然后像只小兔子似的蹦了起来。
“离萧哥哥!”夜轩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一整天!”
离萧低头看着他,只见他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的。
他心中一软,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轻声说道,“以后我会早点回来的。”
夜轩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以为你说话不算数了。”
离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紧了这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体,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离开这个孩子。
永远不会。
夜幕低垂,质子府陷入沉寂。
离萧不知道的是,在那高高的宫墙之内,有一双眼睛正望向质子府的方向。
那双眼眸中,藏着算计,也藏着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