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槐花满院
春深时节，质子府后院的老槐树终于开了花。
满树银白，细碎的花瓣如雪般缀满枝头。微风拂过，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铺满了井沿与石径。整个后院都沉浸在淡淡的槐花香中，沁人心脾。
“离萧哥哥，快点快点！”
夜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袍子，脚下踩着落花，一路小跑着奔向古井旁。他跑得急，险些被石头绊倒，离萧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
“慢点跑，仔细摔着。”离萧无奈地说道。
夜轩却顾不上这些，他拉着离萧的手，指着那棵槐树，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你看！开花了！好漂亮啊！”
离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老槐树正值盛年，枝繁叶茂，花开如雪。金色的阳光穿过花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后院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中。
“确实漂亮。”离萧点头笑道。
“离萧哥哥，我们去摘槐花好不好？”夜轩仰起头，满眼期待，“璃月姐姐说槐花可以做成糕点，我想尝尝！”
离萧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高耸，最低的枝丫也有两丈来高。五岁的孩子想要爬上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想摘槐花？”他问道。
“嗯！”夜轩用力点头。
离萧沉吟片刻，忽然蹲下身来。
“上来。”
夜轩愣了一下：“什么？”
“我背你上去。”离萧转过身，将后背对着他，“你骑在我肩上，应该就能够到了。”
夜轩眨眨眼，有些犹豫：“可是……会很重吧？”
“没关系。”离萧笑了笑，“上来吧，我力气大着呢。”
夜轩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了离萧的背。离萧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腿，缓缓站起身来。
“抓稳了。”他叮嘱道。
夜轩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小脸紧张得通红。离萧一步步走向槐树，然后在树下停住，稳稳地将夜轩托过头顶。
“够到了吗？”他问。
“够到了！”夜轩兴奋地伸出手，摘下一串槐花，花瓣在他指尖散落，洒了两人一身。
他像只小猴子似的东摘西采，不一会儿便摘了满满一捧。离萧怕他摘得太投入会摔下来，连忙将人放了下来。
“够了够了，再多你也吃不完。”
夜轩捧着槐花，宝贝似的护在怀里，咯咯笑道：“我要让璃月姐姐做成槐花糕，然后分给离萧哥哥一半！”
离萧看着他沾满花瓣的小脸，忍不住伸手帮他拂去发间的碎屑。
“真是个小馋猫。”
傍晚时分，璃月果然用槐花做了一盘糕点。
槐花糕清香软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花香。夜轩一口气吃了三块，又将剩下的全都推到离萧面前。
“离萧哥哥，这些都给你。”
“你不留着明天吃？”
“不要。”夜轩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想和离萧哥哥一起吃。”
离萧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那好。”他拿起一块槐花糕，“我们一人一半。”
两人就着一壶清茶，将那盘槐花糕吃得干干净净。
夜轩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将腕间那根红绳举到眼前，在夕阳的余晖下端详着。
“离萧哥哥，你说这根绳子会不会褪色？”
“不会。”离萧答道，“这是上好的红绳，只要好好保养，能戴一辈子。”
“一辈子……”夜轩喃喃念着，忽然有些出神。
一辈子是多久呢？是很长很长的时间吧。长到足够他长大，长到足够他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
“离萧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你会不会有一天不来看我了？”
离萧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夜轩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你是好人，又是聪明人。你以后一定会做大官的。到时候你就会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然后你就不会记得我了。”
离萧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绞着手指的孩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
这孩子，才五岁，就已经学会担心这些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夜轩的发顶。
“夜轩，你听我说。”
夜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离萧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不管以后我做什么，去哪里，我都会记得你的。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真的吗？”
“真的。”离萧伸出小指，“我们拉钩。”
夜轩愣愣地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忽然破涕为笑。他伸出自己的小指，与离萧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离萧说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夜轩跟着念了一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
两人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璃月推门进来，他们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这一夜，夜轩睡得格外香甜。
他梦见自己长大了，和离萧一起站在那棵槐树下，槐花如雪般飘落。离萧转过身，冲他笑了笑，伸出手说：“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然后他们就一起跑了起来，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只是在梦的最深处，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整片海。
“轩儿……轩儿……”
是母妃的声音。
他在梦中哭泣，醒来时却发现枕边已经湿了一片。
窗外，月色如水。
质子府的另一侧，离萧正在灯下翻阅着一本旧书。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本讲述光法学院入门功课的书册。
太子的召见，就在三日后。
他合上书册，望向窗外的月亮。
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