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糕点与泪
“小殿下！小殿下你在哪儿？”
璃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夜轩下意识地往离萧身后躲了躲，像是被吓到的小动物。
离萧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别怕，是你的侍女来找你了。”
“可我不想回去。”夜轩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回去也是一个人。”
离萧微微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刚被叔父带到曜京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也是这样——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只想一个人待着。
因为只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被抛弃的人。
“夜轩。”离萧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听我说。”
夜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一个人待着虽然安静，可是会越待越难过。”离萧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我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待着。后来我发现，和人说说话，会好受很多。”
“真的吗？”夜轩吸了吸鼻子。
“真的。”离萧点点头，“比如现在，你可以把你的事情告诉我。我可以听。”
夜轩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他想说些什么呢？说他的母妃有多温柔？说他的姐姐有多漂亮？还是说，他有多想回家？
可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殿下——”璃月的声音越来越近。
夜轩垂下眼睫，忽然将手中的布偶兔子塞到离萧怀里。
“帮我拿着。”他小声说。
离萧愣了一下：“什么？”
“你帮我拿着。”夜轩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她们看见我在哭。”
离萧低头看着怀中的布偶兔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倔强地仰着头、拼命忍住眼泪的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孩子，明明才五岁，却已经学会了隐藏眼泪。
“好。”他将布偶兔子收进怀中，“我帮你拿着。”
夜轩深吸一口气，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璃月姐姐。”他开口唤道。
“小殿下！”璃月从回廊尽头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奴婢找了您好久，还以为您……”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因为她看见了站在夜轩身后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岁上下，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眉目温润如玉，气质清隽出尘。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抱着一只布偶兔子，正含笑看着这边。
“你是……”璃月有些迟疑。
“我叫离萧。”离萧拱手行了一礼，“是质子府的杂役。周管事让我来看看小殿下。”
璃月微微蹙眉。
杂役？这样的气度，这样的谈吐，哪里像是个杂役？
不过她没有多问，只是上前一步，牵住夜轩的手：“小殿下，该用晚膳了。您走了一下午，一定饿了吧？”
夜轩没有动。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离萧。
“你说每天都会来看我的，对不对？”
离萧笑了：“对。我说话算数。”
“那……明天你也给我带兔子糕吗？”夜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
璃月惊讶地看着小殿下。
从暗部到曜京，整整三天三夜，她从未见过小殿下对任何人、任何事表现出这样明显的期待。
离萧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想了想，点点头：“好。明天我给你带。”
“那说定了。”夜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被璃月牵着，往回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向离萧。
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年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少年站在老槐树下，怀中抱着那只布偶兔子，冲他挥了挥手。
“早点休息。”离萧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明天见。”
夜轩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跟着璃月消失在回廊尽头。
离萧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远去，嘴角微微上扬。
“五殿下……”他轻声念道。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从口中说出来，竟带着几分莫名的温柔。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布偶兔子。兔子是暗部的样式，做工精致，用的是上好的绸缎。针脚细密，是用了心的。
这孩子，应该很受宠才对。
为什么会来光部当质子？
离萧想不明白。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孩子的命运，似乎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回到房间后，夜轩乖乖地用了晚膳。
璃月在一旁看着他，心中暗暗称奇。
午膳时小殿下什么都不肯吃，她急得团团转；可现在，小殿下不仅吃完了整整一碗粥，还吃了几块点心，喝了一杯蜜水。
是因为那个少年吗？
璃月想起离萧的面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个杂役，怎么会有那样的气度？
“璃月姐姐。”夜轩忽然开口。
“殿下有何吩咐？”
“明天，你能帮我问问那个离萧，他住在哪里吗？”
璃月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殿下是想去找他玩？”
夜轩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让他带我去看兔子糕是怎么做的。”
璃月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奴婢明日便去问问。”
夜轩满意地点点头。
他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一晚的夜色，似乎没有昨夜那么可怕了。
临睡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的兔子呢？”
璃月愣了一下：“什么兔子？”
“就是我一直抱着的那个布偶兔子啊。”夜轩着急地坐起身，“今天下午我把它给那个哥哥了，忘了拿回来！”
璃月哭笑不得。
合着小殿下把布偶兔子送人了，自己却不知道？
“那位离萧公子，应该会还给殿下的。”她安慰道，“说不定明日就送来了。”
夜轩这才稍稍安心，重新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离萧的笑容。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曜京的阳光。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这一晚，他没有做噩梦。
而此刻，在质子府另一侧的偏房内。
离萧坐在桌前，借着烛光翻阅着一本泛黄的书册。
桌上，那只布偶兔子安静地坐着，两只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离萧放下书，看向那只兔子，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五殿下……”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自己五岁那年，站在叔父家门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好好活着。
想起了那个独自坐在井边的孩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好。
“我们都一样啊……”离萧低声说道，“都是被命运裹挟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布偶兔子的脑袋。
“放心吧。我会护着你的。”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亘天际。
这是曜京的夜空，与幽京截然不同。
可此刻的两人，都在这片星空下沉沉睡去。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第二日清晨，离萧早早便去了厨房。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要给那孩子带兔子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