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井边初遇
傍晚时分，质子府后院。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余晖洒落在老槐树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井边的青石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夜轩坐在井沿上，双腿悬空，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了。
周管事给他准备了丰盛的晚膳，璃月和绿萝轮流来问过他许多次，可他什么都不想吃。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安静地待着。
于是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房间，跑到了这处无人的后院。
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他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令他害怕的事情。
夜轩抱着布偶兔子，将下巴搁在兔子毛茸茸的脑袋上，喃喃自语：“母妃说，轩儿要乖乖的，等着有人来接轩儿回家……可是，要等多久呢？”
没有人回答他。
晚风拂过，带来几片槐花瓣，落在了他的发间。
夜轩忽然觉得有些冷。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井边停了下来。
夜轩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来人。
逆着夕阳的光芒，他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几步之外。
少年约莫十岁上下，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乌黑的发丝束在脑后，以一根素净的木簪固定。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温润如玉，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最让夜轩注意的是少年的眼眸。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像是春日里的暖阳，又像是三月里的春风，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只是那温柔之中，似乎又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谁？”夜轩开口问道，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过之后的沙哑。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坐在井沿上，双腿悬空，眼眶微红，怀中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偶兔子。
像个被遗弃的小猫。
少年在心中想着。
“我叫离萧。”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是质子府的杂役。周管事让我来看看你。”
“杂役？”夜轩眨眨眼，有些困惑，“杂役是什么？”
“就是……做些杂事的人。”离萧走近几步，在夜轩面前蹲下，与他平视，“比如打扫院子、整理房间、端茶倒水之类的。”
夜轩歪着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离萧笑了笑：“因为担心你。”
“担心我？”夜轩更困惑了，“我们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担心我？”
“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很难过。”离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难过的时候，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
夜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从暗部到曜京，走了三天三夜，遇到了无数人。周管事对他客客气气，却带着疏离；璃月对他百般安慰，却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那些侍卫和仆从，更是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不同。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你……”夜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萧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糕点。
糕点做成了兔子的形状，白白胖胖的，上面还用红色的糖浆点了两只眼睛。
“我猜你应该喜欢吃甜的。”离萧说，“这是厨房里最后一块兔子糕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轩盯着那块糕点，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离开暗部那天，母妃也给他做了一块兔子糕。那是母妃亲手做的，用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他在路上唯一吃进去的东西。
“怎么了？”离萧见他不动，轻声问道，“不喜欢吗？”
夜轩摇摇头。他伸出手，接过那块糕点，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夜轩低声问道，“你明知道我是暗部的人。”
离萧沉默了一瞬。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小时候，也是一个人。很难过，很害怕，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抬起头，看向夜轩，眼中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所以我想，如果你也有一个人陪，或许会好过一点。”
夜轩怔怔地看着他。
晚风拂过，将几片槐花瓣吹落，落在两人之间。
这是夜轩来到曜京之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安慰他。
“……谢谢。”
夜轩低下头，将那块兔子糕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很好吃。
和他母妃做的味道不一样，却同样让他觉得温暖。
离萧见他开始吃东西，嘴角微微扬起。
“对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你一个人坐在井边太危险了。下来吧，地上凉。”
他伸出手，向夜轩递过去。
那只手并不白皙，指节处还有些许茧子——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那只手却很稳，很有力，让人看着便觉得安心。
夜轩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将布偶兔子夹在腋下，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离萧的掌心。
离萧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凉凉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离萧轻轻用力，将他从井沿上抱了下来。
“地上凉。”他说，“把鞋穿好，别着凉了。”
夜轩点点头，乖乖地穿好了鞋子。
离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其实很乖。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
“夜轩。”他叫了他的名字。
夜轩抬起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周管事告诉我的。”离萧笑了笑，“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看你，好不好？”
夜轩眨眨眼：“你不是在骗我？”
“不会。”离萧说，“我说话算数。”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让夜轩无法怀疑。
那一瞬间，夜轩忽然觉得，曜京的阳光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远处，璃月正焦急地寻找着走丢的小殿下。
而质子府后院的古井旁，两个孤独的灵魂，正在悄然靠近。
多年以后，夜轩依然记得那个傍晚。
记得夕阳，记得槐花，记得那只软糯香甜的兔子糕。
更记得那只向他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