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听不见
他伸手，拉下了口罩。
刘耀文准备好的下一句英语，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长得很精致，下颌线收得很紧，鼻梁从眉心开始隆起，弧度干净利落。嘴唇抿着，有一点干燥，不是外国人。
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中国男生。
工作人员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宋亚轩把口罩重新带上。
过了站后，宋亚轩在一旁看着刘耀文，似乎在等他。
刘耀文走过去，“您好，是在等我嘛？”
这次说的是中文。
过了两秒，宋亚轩才点点头。然后，伸出手机，上面是打好文字。
“是的先生，我在等您，很感谢你刚才帮了我。也很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刘耀文看着手机上的文字，笑了笑，很快回复。
“不客气，北城这边……”
刘耀文说到一半又停下，嘴角的笑容渐收。
为什么，是打字给他？
刘耀文才反应过来，从刚才开始，这个男生就没有开口说过话。每次别人说完，他都要好一会才做出反应。
这个人，好像，不能说话。
或者，也听不见？
对面的男生，正笑眼盈盈的看着他，看到刘耀文渐渐消失的笑容。眼睛忽眨几下，这是紧张的表现。
宋亚轩很熟悉这个反应，每一个知道他是听障人士的人，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下一刻，对方的脸上就会出现怜悯，或者嫌弃。
宋亚轩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留下来等他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和他这个有残缺的人说话。
他没勇气看刘耀文即将嫌弃的眼神，慌乱的低头拿起手机打字，抱歉两个字还没有打完。一双有力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他一愣，抬头对上刘耀文包含歉意的眼神。
宋亚轩歪头。
为什么，他会有歉意？
不是讨厌他吗？
刘耀文伸手，宋亚轩反应了一下，把手机递到他手心，碰到他比自己热乎的手。
刘耀文接过手机，快速打了一写字，然后伸到宋亚轩面前给他看。
“你是会唇语吗？我刚才一直和你说话，你是看着很辛苦吧，抱歉我应该早些打字。”
然后刘耀文微微弯了弯腰。幅度不大，只是一个很轻的的欠身，表示歉意。
宋亚轩点头承认自己会唇语，又赶紧摇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他才不需要和自己道歉。
刘耀文又继续打字，
“北城经常检查证件，我最开始以为您是外国人，才说的英文。你中英文的唇语都能看懂？”
宋亚轩接过手机，低头认真打字，“是的！我都可以看懂，我刚回国，很久没看到中文，费了些时间，耽搁了大家。”
原来是刚回国。
刘耀文注意到宋亚轩的手机只有百分之五的电量了，人生地不熟，手机关机更是危险。刘耀文把口袋里的充电宝拿出来，插上电打字。
“中英文都会，你好厉害啊！不过你的手机没电了，这个充电宝给你用。我还赶时间，下次见！”
“欢迎回家。”
欢迎回到祖国。
宋亚轩伸手去接手机。这一次指尖没有碰到刘耀文的手指，对方已经松开了。
刘耀文用唇部很清晰的发出了，“Byebye.”，随后挥手转身走人。
宋亚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刘耀文赶时间去领书，等到了书店，刘耀文是最后一位兑换到书籍的。
“还好你卡时间到了，我们都打算下班去吃午饭了，我寻思着这轩大的书不可能有人抢到名额不来拿，特意多等了一会。”售书员一边把书给刘耀文，一边说，“其他书迷都是在外面排队等着进场，十分钟100本全领完了。”
刘耀文接过书，“太感谢您了！。”
“不客气不客气，我也是轩大书迷，哎呀可以没抢到名额，羡慕死我了。”
刘耀文舍不得拆开塑料膜，拿在手中来回全方位转着看。
限量版的《海螺》重新设计了一下封面，深蓝色的大海，还有奶白的海螺，作者署名是烫金字——轩大。
刘耀文捧着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立刻对着书拍了张照片，发给芝士蛋糕。
“顺利拿到轩大的书，很期待后天的签售会可以见看见他。”
芝士蛋糕没有秒回，刘耀文收起手机，准备买菜回家做饭。
宋亚轩拿着充电宝回到家，偌大的别墅，只有他一个人。随着宋亚轩的走动，客厅逐渐亮起灯。
宋亚轩坐在沙发上，点开和土豆的聊天框，正打算拍一张充电宝的照片发给他。
突然，手机接到来自家庭群的电话。父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容灿烂的和宋亚轩打招呼。
通过口型宋亚轩看出来了两个人是在打招呼。是的，宋亚轩的父母是很健康的人，宋亚轩是先天性的听障，家族三代里，只有他一个个例。
两岁查出来有听力问题的时候，宋家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先天性的听力障碍，无法人为干预，他这辈子注定听不见声音。
当时国外有更完善的教育系统，两岁的宋亚轩就和父母一起去了外国。
父母用手语和宋亚轩交流，问他今天过的怎么样，一切是否还顺利。有没有人欺负他。
宋亚轩用手语回复，“我很好，请不用担心。”
‘真的吗孩子，你可不能对爸爸妈妈撒谎。’
一天里，原本被他刻意忽视的画面，突然浮现在眼前。吃早饭的时候，被豆腐烫到，情急之下惊呼一声，店里所有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宋亚轩意识到自己发出声音，立刻捂住嘴巴。脸色涨红。
他的嗓子是完好的，他不会说话是因为听不见。
听不见就没有参考物，也不知道音量的大小，只能通过触摸感受发声方式。
他小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嗓子，经常被别人指指点点，甚至被霸凌。
逼他发出声音，然后再围观嘲笑他。
宋亚轩，讨厌自己发出声音。
豆腐脑只吃了两口，宋亚轩就把现金放在桌子上走了。他安慰自己没关系，又没有人出来指责他。
可今天地铁上，宋亚轩清晰的看到其他人的嘴巴，是在指责他。说他一个聋子就不要出来影响大家的时间。
宋亚轩其实可以很快的看出来地铁工作人员的口型，但是当时他太紧张了，以为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以为听障人士不能和普通人一起坐地铁。
神经紧张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没关系的，这种情况，他不止一次经历。
一张脸，浮现在宋亚轩眼前。是浓眉大眼的刘耀文，拿着他的手机来来回回的打字。在知道他是残疾人的时候，不是嫌弃不是害怕，也不是怜悯。
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会骗人的。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过，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充电宝还给他。
宋亚轩笑容如常，眯着眼睛和爸爸妈妈打手语，“当然啦，今天还碰到了一位很友好的人，借给了我充电宝！”
宋亚轩把充电宝举起来给爸爸妈妈看。
“那爸爸妈妈就放心了，在国内还适应吗？”
“适应的，有移动支付，点外卖也快好多好多！你们也尽快回来！”
又聊了几句，对面放心，聊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聊天框，还是土豆刚才和自己分享书的照片。
宋亚轩打字回复。
今天充电宝的事，就不和土豆分享了。
不然，他怎么和土豆解释今天的事情呢，讲述自己在地铁因为听不见人说话，才遇到好心人给自己充电宝？
土豆，不知道他是个听障人士。
宋亚轩颓废的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让自己陷下去。
他已经骗了土豆太多事情，土豆不知道他就是轩大，土豆不知道他是残疾人。
从刚认识的时候开始，他就应该坦白自己的是身份。也不至于到后来，他不敢承认。
他用论坛小号加的土豆，土豆的同人写的很有灵性，自己作品的衍生他也喜欢看。
土豆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夸赞轩大，以至于宋亚轩害羞不敢坦白自己就是轩大。后面两个人成为了朋友，他更不敢坦白身份，万一土豆生气了怎么办。
他不敢主动和土豆说自己是听障人士，万一土豆不喜欢他怎么办？
他只有土豆，这一个朋友。
宋亚轩心情很糟糕，此刻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自己很虚伪，他靠谎言维持一段友谊。
宋亚轩，很讨厌自己。
他不怪父母没有给他一副健全的身体，他只是偶尔也会觉得委屈。
刘耀文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开门进去，迎面撞上了站在客厅开冰箱拿汽水喝的室友----于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长度到锁骨。身形偏瘦，长时间不见阳光，皮肤白的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眼睛是细长的桃花眼，眼尾上钩，唇色偏红，明明是钓系的长相，却配了个厌世脸。赤着脚穿着纯黑色的睡衣，只露出脚趾和锁骨，看见刘耀文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哟，回来了。抢到书没？”
刘耀文换了鞋，“抢到了。”他把纸袋举起来晃了晃，“我买了菜，一会一起吃？”
“厉害啊，”于航竖起大拇指，“那太可以了，有你这样的室友太感人了。”
“行，你等一会，开饭我喊你。”
于航说是刘耀文的室友，也是他的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