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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起阋墙

若说司马随成为中郎将是从那一杯茶开始,那么羽林哗变的事,则是从一声喝骂开始的。

那天夜里轮到司马随值守,他亥时三刻到的宫门,换了甲胄,验了腰牌,沿着宫墙走了一圈。

值宿的士兵比上次多了些,但精神头还是老样子,靠着墙打盹的有,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也有,看见他来了才慌慌张张地站直欲盖弥彰的样子像极了课业不好的学生看见那最严苛的夫子。

司马随没有发作,只是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他走到东侧门的时候,听见门洞那头有人在吵。

声音不大,但骂得难听。

走近了才听见有个一个粗嗓门在胡咧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老子的路!”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在苦口婆心解释:“这是规矩,夜禁之后无令不得出入”。

粗嗓门又骂了一句,然后是推搡的声音,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司马随加快脚步走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校尉甲胄的壮汉正揪着一个小兵的领口,把小兵顶在墙上。

小兵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抓着那只揪领口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皮肉里,但不敢还手。

“住手。”司马随的声音不大语气低沉,但门洞里拢音,传得很远。

壮汉转过头来,看见司马随的甲胄比自己的高了两级,手上的力气松了几分,但没有完全放开。他上下打量了司马随一番,嘴角往下撇了撇满脸不高兴。

“中郎将,不是俺不给您面子。这狗东西拦着不让俺出去,俺有急事,耽误了您担待不起。”

司马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还不服气的两人。

“放开。”

壮汉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小兵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喘气,脖子上被勒出一道红印子,紫红色的,在火把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事。”司马随看着壮汉。

壮汉拱了拱手,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但骨子里的跋扈没全收住:“末将姓张,是羽林卫左骑队的校尉。今夜家里传信说我老母病了,我得回去看看。这狗……这小兵死活不放行,说什么没有夜禁手令就不能出。中郎将,您说这不是死脑筋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

司马随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张校尉的眼神不太对。

急……倒是确实是真的急,但那种急不是担忧而是躁动,像是在等什么事情发生,又像是在替什么事情打前站。

“夜禁之后无令不得出入,这是宫规。”司马随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老母病了,可有太医院的脉案?可有长官签发的出宫手令?”

张校尉愣了一下,脸上的急色褪了几分,换上了一种硬撑出来的理直气壮:“我老母病得突然,哪来得及去太医院?而且家里也请不来太医,手令下来也要小半个月也没来得及办。中郎将,您通融通融,让我出去一趟,天亮之前我就回来。”

“不行。”

这个字从司马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张校尉的眼神变了。那种躁动从眼底浮上来,变成了一种近乎挑衅的兴奋。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朝着门洞外面喊了一声。

“弟兄们,中郎将不放人,你们说怎么办?”

门洞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回应,有人喊“不通融就不通融呗”,有人喊“张校尉你老母病了还不让人回去,这叫什么规矩”,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是司马家的公子,跟咱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说不定他没老母!”

七八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都是羽林卫的士兵,甲胄不整,有的连头盔都没戴,手里却都握着刀。他们站到张校尉身后,用各种不友善的目光看着司马随。

司马随数了一下,九个人。他身后只有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兵,小兵还没缓过劲来,脖子上的红印子从紫红变成了青紫,鼓起来一道棱。

他从腰间摸出那块铜令,举起来,火光打在令面上,反出一圈昏黄的光。

“羽林卫中郎将司马随在此,尔等退下。”

没有人退没人看得起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中郎将。

张校尉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了司马随举令的手故意鼓动几下挑眉。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铜令,笑了,笑容很浅,只在嘴角挂了不到一瞬就收了回去。

“中郎将,不是我们不给您面子。您也看到了,今夜弟兄们情绪不太好,值了一整天的班,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您要是通融通融,让我出去一趟,弟兄们也就散了。您要是不通融,这口气憋着,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这不是请求,是威胁。

而后大声笑了几下。

司马随盯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底气。

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来找茬的,他是被人派来的,背后有人给他撑腰,撑腰的那个人给了他足够的底气,让他敢在宫门处跟一个中郎将对峙。

而能让一个校尉有这个底气的,满洛阳城不超过五个人。

甘露殿里,曹熠没有睡。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奏折,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程炽站在殿门口,半个身子隐在门柱后面的暗影里,只有一张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

“羽林卫那边有动静了。”程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东侧门起了冲突,有人拦着不让一个校尉出去,两边僵住了。”

“谁拦的。”

“司马随。今夜他值守。”

曹熠的手指在奏折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盘算什么。他抬起头看着程炽,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收得很干净,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审慎的打量。

“司马家的人拦司马家的人,有意思。”

程炽没有接话。他的职责是传递消息,不是出谋划策。

曹熠怎么说他怎么做,多余的话一句不说毕竟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少说多做。

“那个校尉是谁的人。”

“姓张,羽林卫左骑队的。底细还在查,但今夜他闹事之前,有人看见他从司马府侧门出来。”

曹熠听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程炽看见了。

他跟了曹熠这么久,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充满戏谑狡黠,有人掉他陷阱了。

曹熠在确认一件事,现在确认了。

“司马顾在试探我。”曹熠把这五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让人去闯自家的关卡,看我会不会出手,看司马随怎么处理,看羽林卫那帮人听谁的。一箭三雕,好算计。”

殿外传来脚步声,又急又重,不像内侍,倒像是军汉的步子。

程炽侧身往门后缩了缩,刀柄已经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