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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张紫宁第一次见到赖美云,是在医院住院部的小花园里。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她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兴致勃勃地蹲在自己身边,顶着酷烈的阳光和自己一起专心致志地观察了好几个小时蚂蚁搬家。

那时她的精神很好,可以一口气连吃好几块夹心饼干,可以自得其乐地说着很多俏皮话,还可以捡花丛里的树枝去拨拉掉队的小蚂蚁。

张紫宁最后一次见到赖美云,是在医院的ICU病房里。那时她依然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但与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不同的是,她已经虚弱到不能转头和说话,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再抬起来。

透明的管子插在那具已经运转到穷途末路的躯体里,如今全身上下还受她支配的器官只剩一双眼睛。她定定地凝视着张紫宁,张紫宁甚至能清晰地从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2.

和其他的小孩子不同,张紫宁不会奶声奶气地向爸爸妈妈撒娇,也不会欢蹦乱跳地和其他小朋友玩耍,甚至很少哭也很少笑。

她明明降生在一座人潮汹涌的城市,却仿佛生来就与世隔绝。

张益清和许思源夫妇都是全国最顶尖的三甲医院的医生,他们曾经用精湛的医术和济世的仁心挽救了无数病患的生命,可到头来却对自己的独女束手无策。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闭症"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随着张紫宁一天天地长大,她又开始进一步展现出了她与大多数自闭症儿童有所区别的地方:从智力和生理发育的角度来说,大部分的自闭症儿童都会伴随着生长发育缺陷和一定程度的智力缺陷,但张紫宁在这两方面的表现却更接近于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症状,不仅不会出现发育不良和生活不能自理的情况,甚至还具备一定的自主学习的能力。

张益清夫妇曾短暂的为这件事喜悦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张紫宁的特殊情况给他们制造了新的特殊的困境:她既无法像同龄人一样按部就班地进入到正常的学校学习,同时也不适合为大多数自闭症儿童设置的康复中心。

于是从记事起,她就被父母整日带在身边。

医院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张紫宁的第二个家。

3.

"小朋友,你是张医生的女儿吧。我之前在张医生的办公室里见过你好几次了。"

张紫宁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忙忙碌碌的小蚂蚁。

蚂蚁们有条不紊地带着食物从洞穴里钻出来,又整齐有序地钻进不远处的另一个洞穴里。

"我是你爸爸的病人,我叫赖美云。你吃饼干吗?很好吃的。"

一只蚂蚁好像迷了路,独自脱离大部队向另一个方向爬去。

见她半天没有任何反应,那人索性也蹲在地上,开始咔哧咔哧地啃起了饼干。

黄色的饼干碎屑掉落到褐色的泥土上,在蚁群中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

张紫宁这才抬起头看了那名叫"赖美云"的女子一眼。她看人的眼神既没有喜爱也没有厌烦,甚至连一点波澜起伏也没有,有的只是漠然的平静。

"喏,你要吃饼干吗?"赖美云似乎浑然不觉地向她递来一块饼干。

张紫宁看她停止了咀嚼,便又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你在看什么呀?"赖美云悻悻地把饼干塞回盒子里,顺着她的视线往地上看去。"这是蚂蚁搬家吗?真有意思,我有好多年都没看过蚂蚁搬家了。"

张紫宁仍然一动不动,任她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蚂蚁终于结束了它们的浩大工程,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哎,小心。"还蹲在地上的赖美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脚底发软的张紫宁。"你蹲的时间太久啦,要慢一点。"

张紫宁用力掰开她拉住自己手腕的手,一言不发地往门诊楼的方向走去。

4.

或许真是应了那句佛家偈语: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赖美云和张紫宁都没有想到,她们的第二次相遇会来的如此之快。

刚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张紫宁就听见从里面隔间里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苦苦哀求的声音。

"张医生,求求您再想想办法吧,我女儿才只有23岁啊。"

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悲欢离合,类似的话语张紫宁从小到大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她恍若未闻地走到自己专属的那一张小方桌前坐下。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份由医院职工食堂提供的简单套餐。

"您的心情我真的很能理解。"张益清推了推脸上的眼镜,低声道:"但是您应该也知道,渐冻症是个世界性的难题……我们确实是没有办法。

"那……那还有多长时间?"

"一般来说是三到五年。"

衣着得体的中年女人一下跌坐到椅子上,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医生啊,求求你再想想办法吧……美云她爸不是人,孩子刚出生就在外面找狐狸精,扔下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叩叩叩。"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三下。

"请进。"

张紫宁专心致志地吃着饭,丝毫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给推门而入的那个身影。

"妈,公司里刚来电话了,说现在有个紧急会议必须得要让您参加。"

目送母亲擦着眼泪远去,赖美云漫不经心地把一张餐巾纸放在她的小方桌上。

"吃饭的时候顺手画的,画的不好多包涵啦。"当声音传入张紫宁耳朵里的时候,她人已经走出了门外。"有空来找我玩呀,我住在13楼6号病房。"

方方正正的餐巾纸上,赫然画着两个并肩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女孩。虽然只是一副简简单单的黑白简笔画,但人物的外形、气韵、神态无不惟妙惟肖。

张紫宁面无表情地盯着餐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便继续低下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