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
狭小的茶水间静得只剩空气里流淌的暖意。
手臂相触的余温迟迟不散,像一缕软绵的风,缠在季知予的肌肤上,顺着血脉一路往心底钻。他周身的紧绷还未松懈,耳尖的绯色淡了几分,心底翻涌的悸动却半点没有平息。
皮肤饥渴带来的贪恋被无限放大,就这么一点浅浅的贴近,便足以让他荒芜许久的心,生出密密麻麻的缱绻与依赖。
他不敢转头去看江叙澈,只能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手中的纸杯上,借着杯壁的微凉,勉强稳住纷乱的呼吸。明明该立刻抽身离开,逃离这容易让人失了分寸的独处氛围,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贪恋着身旁那抹干净温润的气息,舍不得挪开半步。
江叙澈看得清楚。
清楚他的隐忍,清楚他的慌乱,也清楚他骨子里那份无人能懂的孤寂与渴求。
少年依旧轻轻倚着操作台,没有再刻意凑近,也没有骤然拉开距离,就维持着眼下恰到好处的咫尺之隔。他不愿逼得太紧,怕惊扰了季知予好不容易松动的心防,只愿意这般慢一点、柔一点,一点点融进他冷清的生活里。
“季哥平时回去,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太冷清?”
江叙澈轻声开口,语气慵懒又温和,像是随口闲话,却偏偏精准戳中季知予最不愿表露的软肋。
季知予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冷清。
何止是冷清。
偌大的公寓,空荡的房间,日复一日的孤身一人。没有人声,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和深夜里愈发难熬的皮肤饥渴反噬。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把这份孤单藏起来,装作浑然不觉,旁人也只当他生性寡淡,不喜热闹。
唯有江叙澈,一眼看穿,一语道破。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淡无波,掩去内里的落寞:“习惯了。”
三个字,淡得像风,却藏了数不尽的孤身岁月与无人懂的煎熬。
江叙澈望着他清瘦孤峭的侧影,心底泛起一阵软软的疼惜。
他知道,哪里是习惯,只是无人可依,只能逼着自己认命罢了。
“再习惯,也抵不过夜里太过孤寂。”江叙澈放缓了语气,声音柔得像夜色里淌过的流水,“我偶尔加班晚了,走在空落落的楼道里,都觉得冷清得慌,更别说季哥常年都是一个人。”
他说得真诚,不带半点刻意煽情,只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与心疼。
季知予心口轻轻发涩,有暖意缓缓漫上来,熨帖了常年寒凉的心底。
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静下心,体谅他的孤单,共情他的清冷。所有人都隔着一层敬畏与疏离,远远看着他高高在上的模样,唯有江叙澈,愿意走近,愿意看透,愿意把他当成一个会孤单、会落寞、渴望一点温度的普通人。
这份格外的不同,早已在悄无声息间,落进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茶水间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窗外夜色沉沉,城市霓虹隔窗隐约闪烁,却照不进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独有的静谧与暧昧。
季知予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温润的水流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因少年几句话而起的涟漪。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微微侧眸,目光淡淡扫过江叙澈。
少年眉眼温顺,眼底盛着浅浅的温柔与认真,澄澈干净,毫无杂质。
四目短暂相接,季知予先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心底却乱了几分。
他怕自己再这般相处下去,会越来越贪恋这份温柔,越来越离不开这份恰到好处的陪伴。怕有一天,理智彻底失守,再也守不住职场的分寸,守不住自己固有的底线。
“时间不早了。”季知予轻声开口,刻意转了话题,带着一丝想要脱身的意味,“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得太晚。”
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口吻,却少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
江叙澈听懂了他隐晦的避让,却没有失落,只温顺地点头:“好。”
他懂得见好就收,也懂得给季知予留足喘息的空间。
季知予握着纸杯,缓缓抬步,准备离开茶水间。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的衣袖不经意轻轻擦蹭了一下,又是一瞬温热的触碰,短暂,却清晰。
季知予脚步微顿,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缓步走出茶水间,背影清孤,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江叙澈站在原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夜色正好,晚风微凉。
他不急,也不慌。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慢慢靠近,慢慢捂热这座常年冰封、只缺一捧人间暖意的孤岛。
走廊的灯光拉长季知予的身影,他缓步走回实验室,心底却早已被方才的相处、轻柔的话语、若有似无的触碰,搅得满心思绪,久久无法平静。
空荡的实验室依旧仪器低鸣,清冷依旧,可他的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毫无波澜的孤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