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巴黎
1995年,深圳,八月。
晚风裹着咸湿的热气,吹过罗湖区那些正在长高的楼。
霓虹灯管在夜色里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夜巴黎”三个字亮着粉紫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太体面的眼睛。
林越站在吧台后面,把最后一摞杯子擦干净,扣进头顶的杯架上。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一粒扣子。黑马甲勒出一截细腰。头发是出门前用水胡乱压过的,这会儿已经被汗浸塌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二十岁的他,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不太确定的好看。瘦削的下颌线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眼窝微微凹陷,像是不太够的睡眠全都写在了脸上。
他来这里四个月了。
四个月里,他学会了如何在一群醉鬼之间穿行而不被抓住手腕,如何在被人捏了腰之后不动声色地躲开,还有如何在领班阿昌骂他“不懂事”的时候低着头说“知道了”。
都是被逼出来的。一开始他还觉得屈辱,后来连屈辱都没有了,只剩下累。从头到脚的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林越。”领班阿昌从走廊那头探出头,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让林越的后背下意识绷紧了,“三楼牡丹厅加两个人,赵总那边,快点。”
林越应了一声,解下围裙扔进柜子里,端着托盘上了楼。
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霉味和洗不掉的烟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两侧贴了金箔的墙纸——那是几年前“夜巴黎”刚开业时搞的装修,现在已经斑斑驳驳,像是一个好日子过到头了的女人脸上的妆容。
牡丹厅是“夜巴黎”最大的包厢,能坐二十来号人。
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里面透出晃动的光影和嗡嗡的人声。门还没推开,里面已经传出一阵阵酒令和哄笑声,夹杂着女人尖细的嗓音和骰子撞击玻璃盏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听起来热闹,但仔细听又觉得闹得慌,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之前最后的声响。
林越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烟雾缭绕。
那股味道先于一切冲进他的鼻腔——香烟、洋酒、劣质香水、汗味和食物的油腻混在一起,闷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浓汤,又稠又腻,让人想干呕。
桌上的酒瓶子横七竖八,茅台、人头马、青岛啤酒,瓶子摞瓶子,烟灰缸堆成了小山,灰白色的烟灰溢出缸沿,落在桌布上,地上全是瓜子壳和花生皮,踩上去嘎吱作响。
几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搂着陪酒的小姐,嘴里叼着烟,正把一叠钞票拍在桌上赌骰子。
小姐们的裙子短得不能再短,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笑得很大声,但那种笑声听起来像排练过的,没有温度。
“赵总,您要的服务生。”阿昌把林越推上前,赔着笑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记住了每个人面前杯子的位置和酒水的余量。
这是他在“夜巴黎”学会的本事——眼睛要快,手脚要利落,不能等人喊才反应过来。
赵志远四十出头,圆脸,皮肤油光光的,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纽扣之间的缝隙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有小拇指那么粗,链坠是一个貔貅,在他说话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他坐在主位上,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手里端着一杯兑了绿茶的轩尼诗,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种“这里我说了算”的懒散。
他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目光从脸上滑到腰上,又从腰上滑回来,然后慢悠悠地把手里半杯啤酒推到桌子对面:“新来的?先喝三杯。”
“赵总,我负责倒酒。”林越略低着头,声音不大,但不软——声音不能软,软了就是好欺负,但也不能硬,硬了会让人不痛快。得刚好在那个边界上,像踩钢丝,不进不退。
“倒酒?”赵志远笑了,扭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听见了没有”,“听见没有,他说他负责倒酒。”
一圈人都笑了。像一群鬣狗听见头领发出了信号就跟着一起嚎。
笑声在密闭的包厢里回荡,砸在林越身上,像一记一记不重不轻的耳光。
林越没动。
“倒酒也行。”赵志远把一整瓶还没开封的轩尼诗推到林越面前,瓶底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给在座的各位都满上。满到这个位置。”
他用手指在瓶口往下两指的地方比了一下,指甲缝里嵌着暗黄色的烟渍。
那瓶酒一千二百块。
林越在心里算了一下,顶他两月的工资。他伸手拿起酒瓶,瓶身冰凉,掌心接触到玻璃的那一瞬,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一瓶洋酒,围着一张大圆桌,二十来个人,每人小半杯就见了底。
林越弯着腰,一瓶一瓶地倒,一把一把地收杯子。
他倒酒的时候习惯微微侧身,这个动作可以避免和客人的视线直接对上,也能在有人伸手的时候更快地躲开。
这些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教你任何东西,你只能自己学着怎么不被伤到。
倒到第十一杯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腰。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腰侧,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捏一块面料看看质量。
林越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但他没有立刻躲——躲得太快会让人不高兴,不高兴了就会找茬,找茬了阿昌就会骂他“不懂事”。
“小伙子长得不错啊。”说话的是赵志远旁边的男人,三十出头,尖下巴,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牙龈发黑,看起来就不太健康。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在林越腰上捏了一把,指腹隔着马甲和衬衫的布料按在他的肋骨上,“多大了?”
林越往旁边侧了一步,那只手滑开了。
他没说话,继续倒酒。
他注意到这个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疤痕发白,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问你话呢。”尖下巴不乐意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伸手掰过林越的下巴,两根手指卡在他的下颌骨上,指甲陷进肉里。他用了不小的力气,林越的头被迫抬起来,正对着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哑巴?”
“二十。”林越把他的手腕拨开。
他的手背被那人的指甲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几秒钟后开始泛红。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知道自己瞳孔缩了一下,小臂的肌肉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二十,好年纪。”尖下巴对着赵志远笑,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下的触感,“赵总,你这儿什么时候招了这么水灵的——服务生?”
那个“服务生”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每个字之间都顿了一拍,像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
旁边有人跟着笑,笑声粗鄙而放肆,一个小姐还伸手在尖下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娇嗔地说了句“王总你真坏”。
赵志远叼着烟,没搭腔。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火苗在他脸前一晃,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面孔。他只是看了林越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正在考虑要不要买的、摆在货架上的东西。
林越低下头,把最后一杯酒倒满,一滴不剩。
酒瓶空了,琥珀色的残液挂在瓶壁上,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把空瓶放到桌角,端着托盘准备退出去。
“等等。”赵志远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酒杯,那排酒杯整整齐齐地摆着,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都倒了,不敬一杯?”
林越站住了。
桌上二十来杯酒,白兰地、威士忌、啤酒、红酒、还有几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兑出来的混合物,颜色从浅黄到深褐,大大小小地摆了大半个桌面。
那些酒在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一样的东西,在灯光下折射出浑浊的光。
赵志远拿起其中一杯,举到林越面前。那是一杯纯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滑下来,留下一条一条的泪痕,证明这东西度数不低。“喝。”
“赵总,我不太能喝。”林越说。这不是假话。他以前几乎不喝酒,来“夜巴黎”之后才被迫喝了那么几次,每次都要缓上好半天。
他的酒量大概就是两瓶啤酒的水平,再多就会失态。
“那就练。”赵志远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把杯子直接塞进他手里,杯壁上还带着赵志远掌心的温度,“喝完了,今天的小费翻三倍。”
三倍小费。赵志远这桌的小费一般是三十到五十,翻三倍也就是一百多块。一百多块,能在菜市场买一个星期的菜,够他母亲吃半个月的药。他母亲周兰每天要吃三种药,一种降压的,一种护心脑血管的,一种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维生素,加起来一天七块多。
他拿着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折射出暗淡的光斑。
威士忌的味道冲进鼻腔,酒精混合着麦芽的焦香,闻起来很烈。
他想到母亲上个月的药费单子,七百三十块。他想到上上个月的住院押金,两千块。他想到抽屉里那张欠条,上面写着八万,那八万里有借亲戚的,有借邻居的,有借高利贷的,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像一座越垒越高的墙,压在他二十岁的肩膀上。
他把酒喝了。
辣。
威士忌不像啤酒那样能一口闷,它烧喉咙。
第一口下去,从舌尖到喉咙到食道到胃,像一条火线一路烧下去,灼烫、尖锐、毫不留情。
他的眼泪差点被呛出来,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咬着牙把剩下的半杯灌了进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吞咽声,然后翻过杯子,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好!”赵志远拍手,声音在包厢里炸开,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拍了起来。然后他递过来第二杯,这次是一杯白兰地,颜色更深,气味更浓,“再来。”
林越看着他。
“四倍。”
四倍。一百五到两百。
林越没有犹豫太久,接了第二杯。
白兰地比威士忌甜一些,但更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糊了一层什么东西,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又是第三杯,一杯不知道混了什么的红酒,又酸又涩,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觉得那味道像药。
第四杯是一小杯茅台,烈得他头皮发麻,酒液滑过舌根的时候他几乎本能地想吐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威士忌的烟熏味、白兰地的果香味、红酒的酸涩、茅台的酱香、啤酒的苦味,在他嘴里搅成一锅烂糊,味蕾已经分不清任何东西了,舌头像一块泡在酒精里的抹布,又麻又胀。
到第五杯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搅着,一股酸水涌上来又被压下去。
视线变得有点涣散,眼前的灯光像是在微微摇晃,又或者摇晃的是他自己。
到第七杯,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
他捂住嘴,弯下腰,硬生生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水咽了回去。
喉咙被胃酸烧得发疼,嘴里全是苦味。
他的后背出了冷汗,衬衫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直起腰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像踩了棉花,得扶着桌沿才能站稳。
“行不行啊?”尖下巴在起哄,翘着腿靠在沙发上,用牙签剔着牙,满脸的幸灾乐祸,“年纪轻轻这么没用?这才喝了几杯就不行了?”
林越没理他。
他不想在这桌人面前现出任何软弱的迹象,因为一旦露了怯,他们就会更来劲。
这是“夜巴黎”的生存法则——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他咬着牙,伸手去拿第八杯。
这一次他拿的是一杯啤酒,金黄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杯壁上凝结着细细的水珠。
他知道啤酒能压一压胃里的翻涌,至少比烈酒好受一些。
酒杯碰到嘴唇的时候,他尝到了啤酒花的苦味。
冰凉的酒液还没来得及滑过喉咙,他听到了包厢门开了的声音。
门只开了一条缝,停了两秒,又合上了。好像是有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离开了。
赵志远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林越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懒洋洋的、不可一世的气焰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皱了皱眉,嘴角的弧度下降了那么一两度,然后把手里没点的那支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行了,不用喝了,出去吧。”他的声音很大声,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像是不想让人看到他在这里做了什么事。
林越手里还端着那杯啤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花了半秒钟消化了这个信息,随后把那杯啤酒轻轻放回桌上,在桌布上留下一圈水印。
“赵总慢用。”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然后端着空托盘,转身走出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