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谁寄?
大殿一片寂静,谁都知道这位礼部尚书是太子殿下的准岳父,而这位新晋的禁军统领是太子殿下之前的未婚妻,以往这种小事段铮是不会多言的,如今此话一出,怕是要杀杀阮清的锐气,替自己的女儿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阮清在心里暗骂几句,这是自正式任职以来圣上安排阮清做的第一件事,如今若是就这么三言两语被拿下,那她以后做事可就难了。
宋梧点点头,又向阮清问道:“阮爱卿,你以为如何?”
阮清依旧跪下,在宽大官服的遮掩下狠狠地捏了一下右手的伤口处,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再次抬头,眼睛居然蒙上了一层水雾,“圣上明鉴,臣不敢因私怨扰圣听,更不敢因一时屈辱误国事。至于小侯爷一事,他不过是因一时悲痛乱了方寸,臣愿意今日亲自去忠勇侯府与老夫人和小侯爷解释清楚。”
阮清言辞恳切:“陛下委臣护送丧仪,这不仅是赐给师父的恩荣,更是对臣的信任。臣若此时退缩,一来没有尽到对师父的孝心,二来若让百姓说圣上亲封的禁军统领连护送恩师灵柩的担当都没有,臣以后行事该如何让军中信服?”
殿内无声,楚绣悄悄向前看了一眼,心里默默为自家将军捏了一把汗。
阮清状似无意地瞧了一眼段铮,四目相对,段铮却见那人双目通红,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接着便听她说:“臣知道段大人是忧心臣带伤行事会失了礼数,可臣能有今天,一来是圣上眷顾,二来是师父悉心教导,便是带伤跪送三百里,臣也得让师父走得风光、走得安宁。只求圣上成全,让臣最后为师父尽一次心,也让天下人看看,我北晟禁军,在圣上的带领下从来都是坦坦荡荡,断不会因私怨而废公义。”
说到最后,阮清居然真有些哽咽,但她还不忘最后拱一把火:“还请段大人给我一次机会,待老侯爷入土为安之后,若大人还有任何不满,臣自请求圣上责罚。”
段铮微不可查地冷哼一声,故意放低身段,以退为进,谈感情,护实权,还把他段铮抬得这么高,皇帝亲自任命的禁军统领,此刻却求他一个尚书给一次机会,当真是小瞧了她!
“罢了!”宋梧大抵是累了,捏了捏眉心说道,“阮爱卿有此等孝心,自然是我北晟之福,那今日你亲自去忠勇侯府安抚一番,护送之事还是由你去做。”
“谢陛下恩典。”
一场朝会有惊无险,阮清腿脚快,此刻正站在宫门外一个段家小厮的身边。黑色朝服的威慑力太大,小厮有些惶恐难安,尽管阮清只是安静地站着。所以当段铮出现在宫门口的时候,那小厮恨不得插上翅膀跑到自家大人面前,但他没想到,阮清依旧跟在他身后,在他说话之前先开了口。
“先生,今日天气晴好,可否赏脸到谪仙醉品一口茶。”
段铮扫扫宽大的衣摆,连一丝目光都不曾分给阮清:“阮大人实在是抬举老夫了,老夫不过在你年幼时教你识得几个字,万万担当不起阮大人这一句‘先生’,家里琐事颇多,阮大人请的茶,怕是品不成了。”
说罢,抬腿便走,阮清只好跟在他身后直言:“阮清不知何处惹了先生气恼,今日竟会在朝堂上参我一本。”
段铮停下脚步,终于舍得分出一眼瞧瞧身边这个年轻的女将军:“阮大人,老夫只知,欲戴乌纱,必承其重,我曾做你一日先生,如今你问了,我便多说一句,你一女儿家,不在闺阁中研习针织女红,不出嫁相夫教子,反而抛头露面指点朝堂,岂不犹如牝鸡司晨,教天下大乱!”
文官之首,国之肱骨,阮清万万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会因此气恼。阮清淡笑:“我曾做过几日先生的学生,遥想少年时,先生坐于书案前,讲治国齐家之道,论杀敌领军之策,言爱民安世之理,那时我说要参军,先生还赞我有巾帼英雄之气概,如今不过几年尔尔,您……”
“够了!”没想到段铮直接打断了阮清的话,“无需多言,阮大人请回吧。”
马车渐渐走远,阮清却还没有回神,直到被岳撼山叫上马车,她还在愣神。岳撼山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见阮清自上车以来一言不发,他倒有些坐不住了。伸手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出声道:“你可知段尚书为何如此待你?”
乌纱帽被阮清放在膝上,随着马车的摇晃也一摇一摇的,闻言,阮清才陡然回神,她细细思索一番,回道:“是因为这几年我总是与先生政见不合?”
岳撼山笑着摇头:“段尚书的千金段云笙是北晟首屈一指的才女,更是金阙闺秀们的典范,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曾一度视你为榜样。有一年她想效仿你参军,悄悄来到老夫的军营参加了征兵,可她刚到军营便被段大人追了回去。据说父女俩吵了三天三夜,直到段云笙绝食晕倒生了重病才得以告终。”
段铮不明白自己那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云笙再不愿踏出房门一步,也不愿与他多言一句,这位走投无路的父亲只想起在与女儿的争执中出现过几次阮清的名字,纵横朝野的段尚书第一次钻起了牛角尖,他觉得就是这个人特立独行的女人带坏了他的女儿。
阮清无言,只得苦笑:“看来我实在是,罪大恶极。”
岳撼山拍了拍阮清的肩膀:“小将军莫要自责,人生在世,怎可能事事都叫人满意?”
风从窗边吹过,阮清撩起墨绿色的帘子向外望去,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神色不一,人活于世,总是匆匆忙忙,要做的事太多了,她阮清可不是因一件小事而郁郁之人。
忠勇侯府挂满了白幡,哭泣声传遍了十里长街,阮清跟着岳撼山一道吊唁,秦璟跪在棺椁旁,不曾抬眼瞧她,双目无神,似是行尸走肉。
“阮将军百忙之中来到侯府吊唁,老夫人吩咐,务必请将军到书房喝上一盏茶歇歇脚。”再拜岳撼山,“岳将军请移步正厅品茶,等候开宴。”
书房很简朴,一如生前的秦固,茶香四溢,是最常见的云雾青茶。
“来了,坐吧。”
阮清收敛了神色,向声音的方向作揖道:“师娘,昭言来迟了。”
书案前的女人已然苍老,双目有些红肿,不知是哭了几天几夜。可她还得撑着,撑着偌大的秦府,撑着那忠勇侯府的牌匾。
“为了小璟,昭言费心了。”杨琼淡淡说道,语气里颇有些歉意,“只是事发突然,太多事我来不及向他分说清楚,这才叫他酿成如此祸事,你莫要见怪。”
阮清摇摇头:“丧父之痛如此,昭言理解,师娘不必介怀。”
拐杖敲地的声音缓缓靠近,紧接着,一只苍老的手覆上阮清的面颊,轻轻拂过贴着白布的伤口:“昭言受苦了。”
“师娘,”阮清顺势握住杨琼的手,悄声问道,“最近几月,师父可曾寄过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