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面吃面
落了一晚的风雪,到早上才堪堪停住,阮清起早习武,长棍掀起一阵阵雪雾。只是手臂一伸,伤口又挣扎着疼,疼的阮清倒吸了一口冷气。
“将军!”
旁边跟着一道练武的桑落听见动静,急忙去扶阮清:“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去找老童!”
阮清紧拉着她,这才没让她窜出去:“哪有那么娇气,只不是用错了劲道,歇歇便好了。”
桑落帮阮清扛着长棍,嘴里嘟囔着:“明大夫明明给您拿了药方,可自打回来您是一口药都没喝。”
“喝什么喝,”阮清总有话堵别人的嘴,“这老话说呢,是药三分毒,我这伤养养就好了,用不着喝药。”
“歪理!”
“臭丫头你说什么呢?”
“将军!我什么都没说!”
阮清骑着马走在街上的时候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离家三年,故乡居然也变得有些陌生,比如顺记糕点铺的顺四娘好像更圆润了,比如五福茶楼的老板抱了孙子,比如听竹堂又改了门面还进购了更多更精致的珠宝,又比如天香面馆家的老板好像是格外高兴。
“湘姨!几年不见,我瞧着您这手艺是越来越好,生意是越来越顺了!”
秦湘忙里抬头,瞧见一女子跨着高头大马停在店前,那人扬着一张俊脸春风得意,一身玄黑色的官服衬得她身形挺拔,气势逼人。秦湘瞧了半天才瞧出眼前这人是谁。
“阮——阮姑娘?”秦湘笑着出来迎人,“您回来了!”
阮清下马,也笑着应声:“是,回来了,离家这几年就想您这口面呢!”
秦湘笑得合不拢嘴:“那快进屋,姨亲自给你煮上一碗你最喜欢油泼辣子面!”
但阮清没动弹,她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服,今日是要去上朝的,官服太过招摇,这天子脚下的百姓虽不见得认识每一个当官的人,但官服总是认得的,这样去面馆吃饭怕是要把人吓跑。于是阮清说道:“今日事忙,不能多做停留,改日一定来吃湘姨的面。”
一人一马徜徉而去,全然没瞧见明晏也从那面馆中走出来,望着阮清的背影有些出神,总觉得有些熟悉:“娘,跟谁说话呢?”
秦湘笑笑:“是娘的一个老主顾,以前她总爱来这吃面。”
明晏点点头,挽着袖子准备开始帮母亲做活:“那怎么没进来吃饭呢?娘,该不会是人家不爱吃你的面了吧。”
秦湘瞪了一眼不会说话的儿子:“人家现在是做大官的人,大概是怕穿着官服来吃面影响咱们生意吧。”
明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没想到这大官还是个善人。”
北晟的官服分为四个颜色,三品往上,武将穿黑,文官穿红,三品往下,武将穿蓝,文官穿紫,再细说那就是官服的纹饰各有不同,但对于三品往上的文武官员来说,自然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们只需在上朝时站在文武两排的最前方,任凭手下门生在朝堂上口诛笔伐,而自己高高挂起。
阮清是这朝堂上唯一的女官,前些年她穿着蓝色的官服站在武官的中间,说不上末流但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彼时她只是个小将,掌权者指哪她就打哪。可今时不同往日,此刻的她一袭黑色站在最前排,满朝文武除了那几个黑色和红色都恨不得排着队找她寒暄套近乎。而阮清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平易近人又极具分寸,叫人捉摸不透。
直到楚绣快步走过来,她才终于得以歇歇口舌。
“怎么了?”
楚绣面露难色:“将军,南大营怕是不那么好对付。”
这事阮清早有耳闻。
金阙城作为北晟的都城,为保证都城尤其是皇室安危,其军事体系主要分为南北城两部分,南城是如今由阮清掌管的十六卫禁军,各卫分别负责皇城的仪仗、巡逻、宵禁等事宜;而另北城则是由当今圣上的淑贵妃的哥哥霍凛亲领的皇城禁军,负责保卫皇城的安危,直接听命于皇权。
虽说都是禁军,可两方的士兵却是大大不同。
皇城禁军是保卫皇室,责任重大,因此都是从各个军队调动来的精锐力量。
可十六卫禁军不同,他们的职责大多是巡逻和宵禁,也因金阙离前线较远,基本上没有什么上战场的机会。远离纷争,没有生命危险,有俸禄有面子还能叫百姓怕着供着捧着,因此他们大多数都是大小官员家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为了不让自家的公子哥到处惹是生非败坏家业,只好将人送到这里,因此他们大多数性情都格外散漫,遇见事便自报家门,更是谁也瞧不上谁。
“既然难对付,那就别对付了。”阮清打了个哈欠,昨天和阮棠一起睡,可床榻太小,她怕挤着妹妹就一直小心着,再加上那猫也来凑热闹,愣是要在俩人头顶趴着,呼噜呼噜倒是睡得香,搞得她一晚上都没睡好。
“啊?”楚绣疑惑。
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楚绣只好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三年未归,朝堂格局有些细微的变化,左右瞧瞧,多了些阮清不熟悉的面孔,可站在前排主掌大权的还是那几个,再往前便是太子殿下宋琛和皇帝的第八个儿子临王殿下宋茗。
沧河水灾,渭城旱灾,官员将所管事宜一一陈情,宋梧有条不紊的安排部署,一场朝会进行了许久,阮清都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宋梧威严的声音响起:“众爱卿可还有本启奏?”
礼部尚书吴松平道:“启禀圣上,忠勇侯秦固的丧事该如何安排,还请明示。”
没人应声,宋梧踌躇了一会儿说道:“忠勇侯是为国捐躯,当以大礼待之。”
“阮清啊,”宋梧又说,“秦固是你的师父,此次丧仪护送,便由你负责吧。”
“是。”
殿外,天光大亮,吴松平找到阮清:“将军,日后若有任何需要,还请您一定不要与老臣客气。”
吴松平,大约是这朝堂上最圆滑之人,身居高位却左右逢源,任东西南北吹来的风他都充耳不闻,只愿倒向对自己有利之人。对此,阮清也报以一个真诚无二的笑,身子压得更低:“吴大人言重了,我离家多年,有很多事还需要向各位前辈请教才是。”
“阮姐姐!”吴松平走后,宋茗便小跑着赶上来。
阮清驻足行礼:“临王殿下安好。”
几年不见,宋茗似乎又长高了不少,他亲昵地拉着阮清的手:“阮姐姐,你何时回来的?一别许多年,你可遇到过难事?可遇到些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打过来,阮清再一次行礼,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离得稍远了些:“多谢殿下记挂,臣在外都是奉旨做事,托殿下的福,臣并无难事。”
“那便好。”远远见着楚绣过来,宋茗便说,“今日事多,改日再请阮姐姐去谪仙醉做客。”
待宋茗走后,楚绣又小跑过来凑到自家将军身边咬耳朵:“吴松平的儿子吴元芮,正是在禁军中任职,自前任禁军统领之位空缺以来,一直都是他暂代统领之位。”
话外之意不言而喻,也许这个吴元芮原本能安坐统领之位,可阮清忽然回来了,这在他眼里无异于是抢走了属于他的掌中之物。
阮清眯眯眼,瞧着远去的吴松平若有所思,老子一味地与自己套近乎,儿子此刻还不晓得被自己气成什么样,有意思。
“走,去吃面!”阮清抬步便走。
“吃面?”楚绣摸不着头脑,“将军,咱们不去南大营瞧瞧吗?”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
回家脱下这一身极具威慑力的官服,阮清换了一套月白色的长裙夹袄便向湘姨的面馆走去,桑落跟在阮清身后问:“将军,我们今日不在家吃饭吗?”
“今日约了楚绣,将军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天香面馆的生意依旧兴隆,湘姨忙得脚不沾地,转了三个桌才瞧见早早就坐下的阮清:“哟,姑娘来了!”
“湘姨,我还是老样子,”然后指指桑落,“给她来一份虾仁馄饨面,再备一碗八珍汤面,另外再来四个招牌菜。”
“将军,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当然了,我离家这几年最想念的除了母亲做的菜就属这家的面了。”
街头巷尾,市井烟火,除了袅袅饭香,最惹眼的就是食客的饭后谈资了。
阮清身后那个翡翠扳指的男人说道:“哎,听说了吗?城西忠勇侯府家今日挂起白番,明日便可去吊唁,那孤儿寡母哭的那叫一个惨啊。”
与他同桌的小眼睛男人问:“你如何知道的?”
“我表嫂家兄长的弟弟在忠勇侯府家当差,我当然知道了。”
阮清慢慢喝着茶水,竖起一只耳朵听着隔壁桌的交谈。
翡翠扳指讳莫如深地接着说:“听说,此次秦将军遇险,都是那姓阮的将军出兵不及。”
桑落拳头一紧,刚要起身教训教训他们,却被阮清拽住了,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小眼睛倒是没信:“不太可能吧,若她真有错处,圣上如何能让她执掌禁军呢?”
被同伴质疑的翡翠扳指忽然结巴了起来:“那……那是因为太子殿下与她退婚了,圣上这才赏了个官职给她,不然就凭一个女人,如何能做禁军统领!”
“老哥,你说的这话我倒是真不信了,”小眼睛不依不饶,“你前言说那阮将军因错导致忠勇侯遇难,又说圣上为解那女将军的心宽才赏了她官职,这岂非太过儿戏!”
那翡翠扳指被问的脸红,但依旧不愿意承认这些都是自己揣测的:“你懂什么!我舅舅的二哥的表侄在东宫当差,他跟我说啊,那阮将军能得军功都是靠太子殿下的名头,如今太子要娶新人,她自然要借此委屈再为自己谋一份利了!”
那小眼睛这次险些被说服,刚要开口时就见同伴身后出现了一个面色不善的高大男子冷言冷语地说:“不知您这位舅舅的二哥的表侄在东宫何处任职,不若改日叫我拜会一番。”
听了这话,翡翠扳指一阵得意:“好说,你——”
不等他说完,楚绣将一块腰牌重重地放在桌上,不带半丝情面地说:“按照北晟律例,妄议朝廷命官不听劝阻者,当受十大板,你是自己去大理寺认罚,还是我亲自送你去?”
那腰牌就摆在眼前,黑底金字写着“南城禁军,左卫将军”,那翡翠扳指当时就吓破了胆,连连跪地求饶:“官爷饶命!我错了!我说的话都是我瞎编的!我不该妄自非议,求您饶了我吧!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十个大板您就是要我的命啊!”
楚绣冷哼:“十个大板能要了你的命?那你可知你随意几句评判便将他人定罪,此行又与杀人何异?”
男人不断地磕头,直磕到额头通红,险险渗出鲜血,楚绣忽而单膝跪在阮清面前:“末将来迟,教这厮脏了将军的耳朵。”
空气中一片沉寂,不光是这一桌,连带着整个面馆都沉寂下来,齐齐看向这位穿着长裙戴着简单却精致头饰的与闺中少女无异的女子。
她就是阮清?那个新晋的禁军统领?这瞧着与寻常女子并无不同啊。所有人的心里都划过无数的问号。
在军营里插科打诨惯了,一时还不习惯楚绣这般正经,但此刻并不是玩笑的时候,她抬抬手,示意楚绣站起来。下一刻,那翡翠扳指便连滚带爬地爬到阮清的脚边,又是一阵磕头:“大人!官爷!大将军!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不知好歹,是我嘴贱,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手指摩挲着茶盏,阮清笑笑:“本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楚将军也是性急了些,若我追究下去,倒显得我不能容人了。更何况你也是听别人乱说才传话的,我又何必追究呢?”
翡翠扳指喜出望外,又磕了几个响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不过嘛,”阮清话锋一转,“这散播谣言我总是要管的,不知您那位表嫂家兄长的弟弟和舅舅的二哥的表侄此刻在何处?在东宫和忠勇侯府当差却不知管好自己的嘴,我定要为太子殿下和忠勇侯好好管教管教,省的哪日祸从口出给自家主子惹出事来。”
那翡翠扳指不说话了,哪有什么表嫂家兄长的弟弟和舅舅的二哥的表侄啊,那都是他道听途说又为了在好友面前挣个面子乱编的!
“这……”男人哑了声,汗珠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楚绣一声低喝:“将军问话,还不快说!”
身后那小眼睛也吓得不轻,自楚绣摔了腰牌便一直在后边跪着,此刻赶忙拽了拽翡翠扳指的裤脚,是要告诉他别再装了。
那翡翠扳指会意:“草民,草民有罪,自请责罚!”
楚绣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自明日起,三日内到大理寺领罚,否则便是十个大板!”
两个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可经此一事,面馆里的人哪还敢继续吃饭,面面相觑,都想一走了之。秦湘从后厨端了面过来,瞧见一片死寂的面馆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阮清便向四方作揖抱拳,笑道:“各位!今日之事实属意外,扰了各位的雅兴,为表歉意,今日各位在面馆里的花销都算在我阮清账上!”
面馆又恢复如常,热气腾腾的面也摆在了桌上,阮清吃了一口,鲜亮的辣味充斥着整个口腔,阮清觉得若是能日日都吃上这一口面,那此生无论做什么都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