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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

第三十六章 公公

下午茶结束的时候,草莓慕斯杯见了底,蜂蜜曲奇只剩了碎渣,锡兰红茶续了两遍水颜色已经淡得像白开水。小艾雪被艾克抱在怀里,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光,嘴唇上沾着一点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曲奇碎屑——她没吃到,大概是艾克吃的时候她凑得太近蹭上的。

她正靠在艾克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半眯着眼睛,像一只吃饱了——不对,她没吃,她是看饱了。看艾克吃,看冰柠檬吃,看多面体吃,看了整整半个小时,看到最后已经不哭了,变成了一种麻木的、认命的、嘴角往下撇着但眼泪流干了的平静。那种平静叫:我知道你们不会给我吃,但我还是会盯着看,万一呢。

实验室的门被人敲响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敲门,是那种急切的、带着兴奋的、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重逢时的“咚咚咚”。

多面体放下茶杯,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高的那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几年前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阳光晒过的、温暖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气息。矮的那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杨阳。丁凯乐。

地球的老朋友。曾经和艾克艾雪一起度过那段“寻找真正的友谊”的日子的伙伴。杨阳是艾克艾雪在地球上最好的朋友,丁凯乐是多面体冰柠檬在地球上最好的朋友。四个人在走廊里重逢的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好久不见”的、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点时间沉淀的味道。

“杨阳!凯乐!”冰柠檬第一个冲了过去,差点把丁凯乐撞倒,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下个月才来吗!”

“提前了,”丁凯乐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地球那边的项目结束得早,老顽童爷爷说让我们来快乐星球交流学习,顺便——看看你们。”

杨阳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冰柠檬和多面体,落在了实验室里面。他看到了艾克。艾克站在实验台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今天没穿工装,因为小艾雪喜欢蹭他胸口,工装的拉链会硌到她的脸。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穿着淡蓝色兔子耳朵连体睡衣的婴儿。

杨阳的笑容定在了脸上。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那个婴儿的小脸——红扑扑的,圆圆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正从艾克的手臂上方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两个陌生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人。

那张脸。那张脸他认识。那张脸他太认识了。那是艾雪的脸。不是“像”艾雪,是“就是”艾雪。缩小版的、婴儿版的、七个月大的艾雪。一样的高高的眉骨,一样的小巧的鼻尖,一样的那颗在左眉尾处若隐若现的小痣。杨阳在地球上和艾雪同学了一年,他记得她脸上所有的特征,包括那颗只有凑很近才能看到的小痣。

他的嘴巴张开了,慢慢地、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一样地张开了。

“艾克——”他的声音有点飘,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你——你连女儿都有了?”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丁凯乐从冰柠檬身后探出头来,看到了艾克怀里的婴儿,眼睛也瞪大了。他的嘴巴也张开了,张得比杨阳还大,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的牙齿。

“恭喜啊!”丁凯乐的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惊喜,“这么快!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艾雪呢?艾雪去哪了?不会是在宿舍休息吧?刚生完孩子是要多休息——”

多面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冰柠檬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了,合上的过程中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像一只被拉开的弓弦正在慢慢回弹。

他们看着杨阳,看着丁凯乐,看着杨阳脸上那种真诚的、毫不掺假的、为朋友感到高兴的笑容,看着丁凯乐那种“我要当叔叔了”的兴奋。

“噗——”冰柠檬第一个没忍住。她捂住了嘴,但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拼命扑腾翅膀,“噗嗤——噗嗤——哈哈哈哈——”

多面体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一直在抖,像一台被调成了震动模式的手机。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额头抵在墙上,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杨阳的笑容变得困惑了。“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冰柠檬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艾克怀里的婴儿,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那——那不是——不是女儿——那是——那是——哈哈哈哈——”

“那是什么?”丁凯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是女儿?那总不能是——”

“就是艾雪本人!”冰柠檬终于把话说出来了,说完之后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团,笑得浑身发抖,“她就是艾雪!艾雪本人!被能源核心的余波打到了,变成了七个月大的婴儿!七十二小时恢复!这是第二天!哈哈哈哈——你们刚才恭喜艾克‘这么快连女儿都有了’——哈哈哈哈——那是他老婆——是他老婆——哈哈哈哈——”

杨阳的嘴巴张着,没有合上。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艾克怀里那个七个月大的、穿着兔子耳朵睡衣的、长得像艾雪的婴儿,不是艾克和艾雪的女儿,是艾雪本人。艾雪本人。七个月大。被能源核心打到了。七十二小时恢复。第二天。

他的脸开始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烧上来,烧过下巴,烧过脸颊,烧到耳朵尖。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说——恭喜你连女儿都有了——我说那是你女儿——我说——”

“你说那是艾克的女儿。”丁凯乐帮他补完了,声音也很飘,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也说了。我说艾雪是不是在宿舍休息,刚生完孩子要多休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同时红了,像两颗被放进了微波炉的西红柿。

“天啊。”杨阳捂住了脸,手指缝里露出的皮肤是红色的,从额头红到下巴,“天啊天啊天啊。我说艾克的老婆是他女儿。我说我好朋友的老婆是我好朋友的女儿。我——我想回地球。现在。马上。”

“飞船明天才有。”丁凯乐的声音闷闷的,他也捂着脸,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被霜打了的、叶子耷拉着的小树苗。

冰柠檬蹲在地上,笑得已经站不起来了。她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拍着多面体的腿,拍得啪啪响。“你——你们——你们看到他们的表情了吗——哈哈哈哈——那个‘天啊我刚刚说了什么’的表情——哈哈哈哈——我要截图——不对,快乐星球没有截图功能——我要画下来——画下来挂在实验室墙上——哈哈哈哈——”

多面体从墙上转过脸来,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笑到流泪。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整张脸像一朵盛开的花。

“杨阳,凯乐,”他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一颤一颤的,“进来坐吧。站在门口——容易被人看到。你们现在的表情不太适合被更多人看到。”

杨阳和丁凯乐放下捂脸的手,深吸一口气,像两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一样,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实验室。他们的目光不敢往艾克那边看,不敢看那个穿着兔子耳朵睡衣的婴儿,不敢看艾克那张平静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的脸。他们盯着地板,盯着天花板,盯着实验台,盯着一切不是艾克和婴儿的东西。

小艾雪从艾克怀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两个奇怪的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泉水洗过的黑葡萄。她的目光从杨阳身上移到丁凯乐身上,又从丁凯乐身上移回杨阳身上。她在观察他们,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科学家。

杨阳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那双七个月大的、黑葡萄一样的、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你是谁”的天真问询。

然后小艾雪开口了。

“ba——ba——”她的小嘴一张一合,发出了两个音节。不是“巴布”,是“baba”。清辅音,双唇音,婴儿最容易发出的声音之一。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指代,就是婴儿在探索自己的声带,练习自己的嘴唇,发出一个她觉得好玩的、软软的、像泡泡破裂一样的声音。

但杨阳听到的不是“没有意义的音节”。杨阳听到的是——“爸爸”。

他的脸“轰”地一下红了,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番茄,红得像草莓慕斯杯最上面那颗草莓,红得像快乐星球警报系统亮红灯时的颜色。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一只被吓了一跳的章鱼,不知道该往哪放。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像一台快要散架的缝纫机在拼命踩踏板,“小祖宗——别乱叫——我可不是你爸爸——你爸爸——不对,你不是她爸爸——你——你老公在这里!他!他!”杨阳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艾克,指尖在微微颤抖,“你老公!你老公是艾克!艾克!抱着你的那个人!他!不是!我!”

小艾雪顺着杨阳的手指,转过头,看着艾克。艾克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要说什么”的弧度。

小艾雪看着艾克的脸,看了两秒钟。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她开口了。

“gong——gong——”

两个音节。清亮的,软糯的,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含混的、像含着棉花糖一样的质感。“gong——gong——”不是“公公”,是“gong gong”,一声接一声,像敲钟,像敲门,像有人在用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毛茸茸的锤子,在艾克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敲。

实验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冰柠檬的笑声炸开了。她本来已经笑得差不多了,眼泪都擦干了,呼吸都平稳了,但“gong gong”这两个音节像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里,“轰”地一下,她又笑了,笑得整个人趴在了桌上,双手拍着桌面,像在打鼓。

“公公——哈哈哈哈——她叫你公公——哈哈哈哈——她以为老公是公公——哈哈哈哈——天啊——你让她叫老公——她记住了‘gong’这个音——但她不知道老公和公公的区别——哈哈哈哈——你是她老公——她叫你公公——哈哈哈哈——”

多面体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声音,但整张脸涨得通红,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热量从身体里不断地、不可控制地往外散发。

杨阳和丁凯乐站在原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的表情从“社死”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好笑”,从“好笑”变成了“忍不住”。杨阳的嘴角开始抽搐,像一台快要失控的电机。丁凯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抿了又松——

“噗——哈哈哈哈——”杨阳第一个没忍住。他笑得弯了腰,双手撑着膝盖,眼泪从眼角飙了出来,“你——你让她——你让七个月的婴儿——叫你老公——哈哈哈哈——然后她叫你公公——哈哈哈哈——这是什么操作——哈哈哈哈——”

丁凯乐笑得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我——我不行了——我肚子疼——哈哈哈哈——公公——艾克是公公——首席科学家公公——哈哈哈哈——”

小艾雪看着这些大人们笑成一团,有的趴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抖肩膀。她不太懂他们在笑什么,但她觉得他们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在跟着震动。她也笑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那两颗小乳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嘴里还在不停地重复着那个让她觉得好玩的、像小锤子一样的音节。

“gong——gong——gong——gong——”一声接一声,像在敲钟,像在报时,像在向全世界宣布:我的爸爸是艾克,我的艾克是老公,我的老公是——公公。

艾克低头看着她。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七个月大的、穿着兔子耳朵睡衣的、嘴里喊着“公公”的小雪团子。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慢,很轻,弯得像他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把这个画面吓跑。

“不是公公。”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再教一次”的、耐心的、温柔的无奈,“是老公。lao——gong。不是gong gong。是lao gong。”

小艾雪看着他,眨了眨眼。

“gong——gong——”她说。

“lao gong。”

“gong gong。”

“lao——gong。”

“巴布。”她换了一个词,不叫了。

冰柠檬从桌上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笑出来的眼泪,睫毛膏彻底花了,在眼睛下面晕开了两团黑黑的云。“她——她叫你巴布——她不叫你老公——也不叫你公公——她叫你巴布——哈哈哈哈——巴布比公公好——巴布至少是你——公公是谁啊——哈哈哈哈——”

杨阳从弯腰的状态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他看着艾克怀里的小艾雪——她正抱着团团,把团团的蓝色领结拽下来,往自己头上戴,戴了半天戴不上,急得“咿咿呀呀”地叫。

“艾克,”杨阳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一颤一颤的,“你——你真的让她叫老公?”

艾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杨阳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怎么了,不行吗?

“你让七个月大的婴儿——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叫你老公——你——你是真的——”杨阳找不到词了,他转头看向丁凯乐,丁凯乐也从地上站起来了,正在拍裤子上的灰。

“是真的骚。”丁凯乐替他把话说完了,“骚操作。顶级骚操作。让婴儿叫老公,婴儿不叫,叫公公。天底下独一份。”

“不是骚,”艾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能源核心的阈值是0.73”,“是教育。提前教育。语言启蒙。让她从小就知道,她有一个老公,叫艾克。”

“她从小就知道?”杨阳的眉毛挑得老高,“她现在七个月。七个月。她连‘妈妈’都不会叫。你让她知道‘老公’?”

“她叫了。”艾克说。

“她叫的是‘gong gong’!不是‘lao gong’!差了一个字!差了一个字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gong gong’是你爸!你不是你爸!你是你!你不是你爸!”

杨阳说完这段话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笑得蹲回了地上。

“我在说什么——什么你爸你爸的——艾克的爸爸是谁啊——快乐星球有人见过艾克的爸爸吗——哈哈哈哈——”

丁凯乐靠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一起,像两棵并排长在墙角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蘑菇。

多面体从实验台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检测探头,在小艾雪的小手指上贴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他看了看,点了点头。

“能量残余衰减正常,预计明天下午恢复。”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压不住的弧度,“恢复之前,‘gong gong’这个称呼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艾克,你做好准备。”

冰柠檬从桌上抬起头来,又笑了。“做好准备——哈哈哈哈——做好被叫一天‘公公’的准备——哈哈哈哈——首席科学家公公——哈哈哈哈——”

小艾雪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她觉得“gong gong”这个词好像很厉害,能让所有人笑成这个样子。她决定多说几遍。

“gong——gong——gong——gong——gong——”

她像一台小小的、不知疲倦的、单曲循环的播放器,一遍一遍地播放着那个音节。每一声都清脆响亮,每一声都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天真的、无辜的、完全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混乱的快乐。

艾克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冰层碎裂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笑。他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gong gong也行。你叫什么都行。你高兴就行。”

小艾雪被他亲了额头,眯起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像小奶猫一样的“嗯——”。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小手拍了拍他的锁骨,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gong……gong……”,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一首正在慢慢结束的、温柔的、单曲循环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