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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把他藏进规矩里

“今晚别碰资料室。”

门外那句话还挂在走廊里,岳闻秋已经把钥匙塞回口袋,站在门边没再往里多看一眼。保安把避险间的铁门推开半扇,里面那点积灰的味道先扑出来,混着消毒水和旧木板受潮的气味,呛得人鼻腔发涩。

林晓薇把笔帽扣上,抬眼看了看那扇门,又看沈屹。

“进去。”

沈屹站在门口,没立刻动。

他先看门框上方那只方方正正的黑色镜头,又扫过墙角亮起的绿色指示灯,手指在腰侧停了停,没去摸刀,先问了一句。

“那是何物。”

林晓薇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嗓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摄像头。盯人的。”

沈屹的下颌线压紧了些。

“谁下的眼。”

“馆里装的。防盗。”

“眼能自己看?”

“能录下来。”

沈屹沉默两息,抬脚跨进门槛。

他刚站稳,头顶那盏应急灯自动亮了,惨白的光从墙角斜斜打下来,照得整间屋子都没了余地。屋里只有一张窄折叠床,三把金属椅,一只塞满旧展板的柜子,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红线弯弯绕绕,通向门口。

沈屹扫完一圈,回头看她。

“这地方,像关人用的。”

“你说对了。”林晓薇把门反手带上,压低声音,“先当临时牢房用,等风过去再说别的。”

她话说得干脆,心里却已经算开了。今晚资料室闹出那一出,值班人手都被吊起来了,保安不敢放松,岳闻秋也不可能把沈屹随便往外头一扔。避险间现在最合适,没窗,单门,摄像头能看见门口,巡检路线也短。要真有人借着夜里摸过来,能先把人卡在这条走廊上。

她把门边的插销扣上,又试了试外头那把锁。

“你先坐。”

沈屹没坐,先盯着天花板。

“那黑匣子,真能把人影留住。”

“对。”

“留多久。”

“按设置,二十四小时内都能调。”

“谁来调。”

“有权限的人。”

沈屹看着那只镜头,站了半晌,忽然问。

“它也能看见你。”

林晓薇把包往床上一放,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

“能。”

“那它也看见你进屋,出屋,吃饭,睡觉。”

“对。”

沈屹抬手,指了指镜头。

“那它和箭口有何差别。”

林晓薇被他这句噎得差点笑出来,偏偏这人神色太正,像真在研究阵法。

“差别大了。箭口是要你命,摄像头只管留痕。你别把它想成活物。”

“留痕更麻烦。”

他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那张消防疏散图,指腹停在红线拐角处。

“留了痕,便能顺着找来。”

林晓薇没接这话,只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顺手从里头抽出一张A4纸,啪地压在折叠床上。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快,条目分明。

“你先看这个。”

沈屹低头。

纸上第一行写着,避险间规矩。

第二行,门禁只在整点、半点开。

第三行,走廊左侧摄像头固定,右侧巡检经过时才亮灯。

第四行,夜里十点后不要出门。

第五行,任何人敲门,先问姓名,再看证件,再看对讲机编号。

沈屹把那几行字从头扫到尾,停在第六行。

第六行,不许碰门边红色按钮。

他抬眼看她。

“为何。”

“那是报警。”

“按了会怎样。”

“保安冲上来。”

“来的人多么。”

“很多。”

沈屹手指在纸边轻敲两下。

“那便是敌袭信号。”

林晓薇抬起脸,心里那点绷着的弦轻轻拨了一下。

这人接规矩倒快,快得不像刚到现代。

她把笔夹在指间,没立刻解释,只拎起折叠床边那只暖水壶,试了试水温。

“不是敌袭,是你乱碰之后,所有人都得醒。你今晚先记住,别拿这屋里任何一个红按钮当机关。”

沈屹盯着她看了会儿,点头。

“记下了。”

“你再看第二页。”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上面是门禁时间表、巡检路线、值班顺序,边上还画了简图,箭头标得清楚。沈屹把图纸拿起来,站在灯下,一行一行看过去,目光落到右下角那个小圈时停住。

“这块空白。”

“监控死角。”

“为何会有死角。”

“镜头转不到。”

沈屹把纸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

“谁定的。”

“我猜是装设备的人懒,也可能是为了检修方便。”

“懒能留命。”

林晓薇差点把水壶盖拧歪。

“你这结论倒挺像行军。”

沈屹没接她的调侃,只把那张图折成两折,动作很慢,边角对得规规矩矩。

“这间屋子有几处能躲。”

“你先问这个干什么。”

“先留命。”

林晓薇瞥他一眼,手里翻着笔记本。

“床底下一处,柜子后面一处,门后面一处。你要是非得练习钻空子,我建议床底下。你个子太高,门后面一露袖子就完了。”

沈屹低头看了看那张窄床,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床底太低。”

“那你蹲着过去。”

“蹲着走路,腿容易麻。”

林晓薇把水壶放下,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挑上了。”

沈屹抬手,把纸条按平。

“挑能活。”

她没再打趣,直接翻到下一页,把铅笔递过去。

“行,那你来背。门禁时间,整点半点。巡检路线,先东侧,再西侧,二十分钟一轮。十点后不许出门,凌晨一点和三点各有一次保安换岗。你要是非要动,挑换岗前后两分钟,别撞上对讲机。”

沈屹接过铅笔,垂眼盯着纸面。

“对讲机是什么。”

林晓薇指了指他刚才见过的黑色塑料壳。

“那种东西,按一下就能跟外头说话。”

“隔着墙,也能听见。”

“能。”

沈屹沉默片刻,抬手在纸上把“对讲机”三个字圈出来。

“这东西,留口。”

“对。你看出来了?”

“把人分成两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说话时,里头的人听外头,外头的人也听里头。”

林晓薇手里那根笔停了停。

她本来只想给他做个临时说明,教他别乱跑,别摸报警器,别碰摄像头,顺手把最基础的规矩过一遍。可沈屹听得太快,快到已经开始反推这个地方的结构。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这人从不认规则,却会在规则里找缝,和他打仗的人要是看见他这劲头,多半得头疼。可放在眼下,这种人最麻烦也最省事。只要把规矩讲对,他就不会乱撞。

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便签。

“我给你列个生存清单。”

沈屹抬头。

“何物。”

“就是你今晚到明早要做的事。你照着办,别问为什么。”

他接过便签,垂眼看。

林晓薇边写边念。

“第一,不能碰镜头。”

“第二,不能乱开灯。”

“第三,门开时先贴墙站,不站正中。”

“第四,听见对讲机响,先等三声,再说话。”

“第五,见到穿制服的人,先看胸牌。”

“第六,遇见不认识的脸,先别开口。”

沈屹看完,把便签折起,放进袖口内侧。

“为何要看胸牌。”

“上头有名字。”

“名字能当兵器。”

“名字能证明身份。”

沈屹抬眼,语气很平。

“若人拿假名呢。”

林晓薇把铅笔在桌上磕了磕。

“那就看胸牌磨损。新牌太亮,旧牌边角会翘。再不行,看对讲机编号和巡检表对不对得上。”

沈屹点头。

“这倒像验令牌。”

林晓薇听他把现代规矩硬往军令上套,嘴角动了一下,心里却没松。她知道他学得快,快到会把每条规则都拆成能用的东西,这种人最适合活在乱局里,也最难彻底藏住。可现在顾不上藏得完不完整,先让他不出事,别把馆里的人吓出毛病。

她刚要把剩下的条目写上,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笃,笃。

很轻,没等人应,又停了。

林晓薇抬头,笔尖顿住。

沈屹已经站起身,脚步没大幅挪,整个人却贴到门侧,手背压在门板边缘,另一只手按住袖口,站姿收得极稳。

门外传来岳闻秋的声音。

“是我。”

林晓薇走过去,把链条拉开一截。

“什么事。”

岳闻秋站在走廊里,肩上还搭着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盒饭和一只保温杯。他没往里看太多,只把袋子递进来。

“夜班饭,顺手拿了。你们今晚别折腾外卖,省得出岔子。”

林晓薇接过袋子,刚想说谢,岳闻秋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到屋里那张纸上。

他看见那张生存清单,停了半息。

“你还真给他上课。”

“总比他把消防按钮当机关好。”

岳闻秋嗤了一声,像是想笑,又收住了。

“他学得进去?”

“比我想的快。”

岳闻秋看了眼站在门侧的沈屹,没多问,只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那就多教两条,别叫他乱走。”

林晓薇把袋子拎到桌上,挑眉看他。

“这话你说得很熟,像是很怕他出门。”

岳闻秋没正面接,只把手里那只保温杯放到门边。

“我怕的不是他出门。”

林晓薇盯着那只杯子,没接话。

岳闻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走廊尽头那只摄像头上,停了停,才继续说。

“保安室刚拷完回放,资料室门口那十二秒空白,前后画面衔接得太整。有人不是随手碰了系统,是知道摄像头的盲点在哪,还知道换班时谁会抬头,谁会低头。”

林晓薇把袋子放稳,手指在塑料提手上捏了一下。

“你怀疑馆里人。”

“我只信能对上时间的人。”

“那你现在更该把沈屹看紧。”

岳闻秋没反驳,只问了一句。

“你给他写的这些,真能管用。”

林晓薇转头看了眼沈屹。

他正低头看那张门禁简表,手指沿着巡检路线缓慢移动,停在一段标红的走廊拐角上。那处刚好在监控死角边缘,离消防通道只有七码,折过去就能避开门口镜头。

她原先只想让他别乱跑,现在却隐隐起了别的心思。

这人记路太快,快到能把馆里最细碎的规矩当成地图。若真有人要从这里摸进来,他也许反倒比她更快看出漏洞。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回头看岳闻秋。

“管不管用,今晚就知道。”

岳闻秋点了点头,没再多留。

他临走前扫了眼那张纸,忽然伸手,在门边贴了一张新的临时标识。

“闲人免进,证件核验。”

林晓薇看见那几个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不是单纯给外头看的,也是给屋里的人看的。沈屹要留下,就得先接受自己被写进规矩里。规矩一旦落在门上,谁想把他当成“凭空冒出来的怪人”,就得先跨过这层壳。

岳闻秋把贴纸压平,手指在边角按了两下,像在钉什么东西。

“我只说一句。”

林晓薇抬眼。

岳闻秋看着她,语速很平。

“今晚别碰资料室。”

他说完就走,鞋跟在走廊地面上敲出两下,随后被远处的对讲机杂音盖住。

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盒饭塑料袋轻轻碰到桌面的声响。林晓薇站了片刻,回身把生存清单往沈屹面前一推。

“继续背。”

沈屹看她一眼,伸手拿起便签。

“刚才那人,叫岳闻秋。”

“对。”

“他管门。”

“算你说对了。”

沈屹又低头看那条标识。

“闲人免进。”

“你现在就属于闲人。”

“我不是闲人。”

林晓薇抬手拆开盒饭,闻到米饭和卤汁味儿,胃里空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一天都没正经吃东西。

“那你是什么。”

沈屹沉默两息,抬手把那张便签放回桌上。

“暂时藏起来的人。”

林晓薇动作停住。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半点委屈,反倒平得像在报军情。她心里那点绷着的劲,忽然就松了半寸。她原本还怕他不愿意配合,怕他把这间屋子当囚笼,闹着要出去找门,结果他比谁都快接受了“被藏起来”这个事实,甚至自己给自己换了说法。

她把盒饭推过去一盒。

“算你会说人话。先吃饭,吃完我教你看监控死角。”

沈屹没立刻坐,先接过筷子,学她那样掰开,试了两下,没把木头掰劈,动作已经很像样。

“这双棍子,倒比刀还难用。”

“筷子。”

“筷子。”

“对。别拿它戳盒盖。”

“为何。”

“戳坏了,我还得给你找勺子。”

沈屹没再问,低头吃饭,动作仍旧规矩。林晓薇一边扒两口,一边把刚才画的简图摊开,指着巡检路线给他看。

“这条走廊尽头,有扇储物门。门口镜头照不到左下角。那边灯坏过一次,维修后来没补全。你要是临时躲,先去那儿。”

沈屹咽下口中米饭,抬头问。

“可容几人。”

“一个半。”

沈屹皱了下眉。

“半个如何算。”

“你蹲着。”

“我不喜欢蹲。”

林晓薇把筷子搁在盒饭盖上,语气里带了点真切的无奈。

“你先别挑。等你真被人追着跑,别说蹲,趴都得趴。”

沈屹看着她,过了两息,竟点了点头。

“记下。”

林晓薇原本以为今晚最麻烦的是安顿他,没想到最费力的反而是让他老老实实吃饭、老老实实背规矩。可这份费力里,也藏着实打实的好处。沈屹每记住一条,都会在现代这张网里多出一道缝。以后无论是躲人、找人,还是护着她,都能更稳。

她想到这儿,筷子停在半空。

沈屹学习力强得有点过分,过分到不像普通人在适应环境,倒像把这地方整个拆开,再一块一块装回脑子里。这样的人,一旦彻底摸清现代规则,藏他就会变得更难。可换个角度想,他要是藏不住,反而说明他能站到更前头去。

她把这点念头压住,没说出口。

饭吃到一半,门外又响起对讲机的滋啦声。

林晓薇抬头,岳闻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

“走廊......没人......”

“资料室那边......别过去......”

“看好门......”

沈屹放下筷子,目光已经落到门边那只红色报警按钮上。

“有人在外头说话。”

“对讲机。”

“它隔着墙,也能递话。”

“所以我让你别乱动。”

沈屹没答,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没碰门,先把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两息。

“这东西,能骗。”

林晓薇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屹伸手点了点门外那只对讲机信号灯。

“里头说没事,外头未必没事。若有人借它传话,也能借它引人离位。”

林晓薇把筷子搁下,心里那点轻松彻底收了。

这人已经开始把整间馆当成战场看了。对讲机、摄像头、巡检、门禁,在他眼里都成了可利用的东西。她原本想把他藏进规矩里,结果规矩刚落到他手上,就开始被他反过来拆解。

可这份拆解没有半点坏处,甚至让她胸口那点悬着的线,往下沉了沉。

他真的在学。

学得还挺快。

快到让人心里发紧。

沈屹回到桌边,把便签展开,指尖点在最后一行。

“见到不认识的脸,先别开口。”

“对。”

“若是不认识,却穿着同样的衣裳呢。”

“也先别开口。”

“若穿了同样的衣裳,拿了同样的器物呢。”

林晓薇抬眼看他,拿铅笔在纸上补了一行。

“那就看走路。看手。看鞋底。”

沈屹把新添的一行记住,抬头时,视线落到门口那面窄窄的玻璃上。

玻璃外头,走廊灯带被压得发暗,只余下摄像头一圈红点,稳稳亮着。

他盯了半晌,忽然开口。

“这盏眼,今晚若还盯我,我便记住它转头的时辰。”

林晓薇把手里的纸一合,心口那点发沉的东西,反倒被这句话压出了点踏实。

“行。你记,记清楚点。”

她看着他,拿起笔,把最后一条补上。

“监控转头时,能过门。”

沈屹低头看见那行字,抬手在那条线旁边点了点,动作利落得像在地图上钉下一枚暗标。

“这条,我记住了。”

门外走廊里,保安的脚步声擦过地面,短促,整齐,没往这边停。摄像头那点红光仍旧亮着,像屋外一只不肯眨眼的眼。

林晓薇低头去收盒饭盒盖,忽然听见门板外头又多了一下极轻的敲击。

笃。

她抬头。

岳闻秋的声音隔着门,压得比方才更低,只吐出一句。

“资料室那边,别去。”

话音落下,对讲机滋啦一声,整条走廊的灯跟着闪了一下。

沈屹站在门侧,手已经按到门把前,没往下压,视线却落在门外那道渐暗的红点上。

林晓薇把便签折起,塞进袖口,低声说了一句。

“先别动,等三声。”

门外没有再响。

只有远处,资料室方向传来一声纸页翻动的轻响,轻得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档案袋里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