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布巴布
第三十五章 巴布巴布
下午茶时间到了。
快乐星球的下午茶 tradition 是从地球移植过来的,老顽童爷爷觉得这个习惯“很有仪式感”,于是后勤部每周一三五会往各个实验室送茶点。今天的茶点是草莓慕斯杯、蜂蜜曲奇和一壶刚泡好的锡兰红茶。冰柠檬把托盘端进来的时候,整个实验室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让人心情变好的香气。
小艾雪正在婴儿提篮里和团团圆圆玩。
她睡醒了,精神很好,头发还是炸成蒲公英状,淡蓝色的兔子耳朵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她把团团放在左边,圆圆放在右边,然后自己坐在中间,一会儿往左倒,搂着团团蹭一蹭,一会儿往右倒,搂着圆圆蹭一蹭,像一颗在两只熊猫之间滚来滚去的、毛茸茸的小球。她的嘴里一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是骂人的那种了,是那种温柔的、软绵绵的、像在跟朋友聊天的声音。
“咿——呀——团团——”她抓起团团的胳膊,摇了摇,“呀——咿——圆圆——”她又抓起圆圆的胳膊,摇了摇。团团圆圆微笑着,婚纱和西装被摇得歪歪扭扭的,但它们不在意。它们喜欢和妈妈玩。
艾克坐在实验台旁边的高脚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面前摆着一块草莓慕斯杯。慕斯杯是玻璃的,透明的杯壁里能看到一层一层的草莓果泥、奶油慕斯和红色的果酱,最上面还点缀着一颗完整的、红通通的、带着绿叶的草莓。
他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慕斯。勺子是银色的,小小的,慕斯在勺子里颤颤巍巍的,像一朵粉红色的、随时会化掉的云。他把勺子举到嘴边,慢慢地、故意地、带着一种“我要开始吃了哦”的慢动作,送进了嘴里。
他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是一种享受的、满足的、带着一丝夸张的、故意做给别人看的陶醉。他嚼了嚼,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嗯——”,然后睁开眼睛,看向婴儿提篮。
小艾雪已经不动了。
她停止了和团团圆圆的玩耍,停止了咿咿呀呀的聊天,停止了在两只熊猫之间滚来滚去。她坐在提篮里,两只手撑着垫子,身体往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艾克手里的草莓慕斯杯。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瞳孔里映出那颗红通通的草莓、那层粉红色的慕斯、那把银色的小勺。
她的嘴巴张开了。不是哭的那种张,是那种“哇这个东西看起来好好吃”的张,张得圆圆的,能看到里面那两颗米粒大小的小乳牙和粉红色的、湿润的小舌头。她的嘴唇上有亮晶晶的口水——不是一点点,是一小滩,在灯光下闪着光。
“巴——布——”她发出了声音。不是“咿呀”,不是“啊呜”,是“巴布”。两个音节,像泡泡从水里冒出来,咕嘟咕嘟的。“巴布巴布——”她开始重复了,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像一只看到了虫子的小鸟在催促妈妈。
她的手指着草莓慕斯杯,直直的,绷得紧紧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她的身体往前倾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苗,随时都可能从提篮里翻出来。她的眼睛从慕斯杯移到艾克的脸上,又从艾克的脸上移回慕斯杯,来回弹跳,像一只在确认“这个东西能不能吃”和“这个人给不给我吃”之间焦急权衡的小动物。
“巴布巴布巴布——”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前奏,那个调子开始往上扬了,像一只快要够到但还差一点点的小手在拼命往上伸。
艾克又舀了一勺慕斯。这次他故意把勺子在小艾雪面前晃了晃,让她看到那勺子里粉红色的、软绵绵的、散发着草莓甜香的慕斯,然后——送进了自己嘴里。他又发出了“嗯——”的声音,这次更长,更满足,更故意。
小艾雪的嘴巴瘪了。不是哭的那种瘪,是那种“你不给我吃我好委屈”的瘪,瘪得嘴角往下撇,撇得像一个小小的、倒挂的月牙。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没掉下来——还在努力忍着,像一个在跟自己的眼泪做最后斗争的小战士。
“巴——布——”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催促,变成了请求,变成了“求求你了给我吃一口吧”的、带着鼻音和颤抖的、让人心碎的小小哀求。
冰柠檬端着红茶,看完了全程。她的表情从“悠闲下午茶”变成了“天啊好可怜”,又从“天啊好可怜”变成了“艾克你是不是人”。
“艾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忍你很久了”的咬牙切齿,“你够了啊。她才七个月。她不能吃草莓慕斯。你明知道她不能吃,你还故意在她面前吃,你还晃给她看,你还发出‘嗯——’的声音——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艾克又舀了一勺,这次没有晃,直接送进了自己嘴里。他嚼着慕斯,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以后会吃到的。”他说,“现在先预习一下。”
“预习?你管这叫预习?你这是在折磨她!”冰柠檬放下茶杯,走到提篮边,弯下腰,用纸巾擦了擦小艾雪嘴角的口水,“小雪乖,你现在太小了,不能吃这个。等你长大了,柠檬姐姐给你买一整个草莓慕斯蛋糕,比这个大多了,好吗?”
小艾雪看着冰柠檬,眨了眨眼。她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不能吃”这三个字的语气——那种“不行哦”的、温柔的、但很确定的语气。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大哭,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无声的流泪。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在流,鼻头红红的,嘴唇瘪瘪的,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的小花。
冰柠檬的心都碎了。她转过身,狠狠地瞪了艾克一眼。“你看!她哭了!你把她弄哭了!你高兴了?”
艾克放下勺子,从高脚椅上下来,走到提篮边,把小艾雪抱了起来。小艾雪被抱起来的那一刻,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靠进了他的怀里,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她没有推开他,没有打他,没有表示“我生你气了”。她只是靠着他,眼泪流在他的胸口上,把深灰色的家居服洇湿了一小片。
“巴布——”她在他怀里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像一只在抱怨妈妈不给零食的小猫。
艾克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不能吃。”他的声音低低的,但很温柔,“你现在太小了,吃了肚子会疼。等你恢复,我给你买。比这个大的。比这个甜的。比这个好看的。”
小艾雪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她的嘴巴还瘪着,但瘪的幅度小了一点。她的眼睛里有“我不信你”的怀疑,也有“你再骗我我就哭了”的警告。
“巴布。”她说,这次是一个词,不是一连串。一个“巴布”,意思是“你说的哦”。
“嗯。我说的。”艾克的拇指在她的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骗你是圆圆。”
“圆圆怎么你了?”冰柠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圆圆招你惹你了?圆圆今天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那里笑,你拿圆圆发誓?你良心不痛吗?”
“不痛。”艾克说,“我的良心在艾雪那里。艾雪现在不知道良心是什么东西。”
多面体从主控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自己的红茶,看了一眼艾克怀里的小艾雪。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已经不哭了。她正在用小手拍艾克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不重,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大玩具。
“你真把她当成乐趣了。”多面体看着艾克,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变小的小雪,是你最近的——新玩具?”
“不是玩具。”艾克的语气很认真,“是研究对象。”
“研究对象?”冰柠檬的声音拔高了,“你研究什么?”
“研究七个月大的婴儿对食物诱惑的反应。初步结论:会哭。会流口水。会说‘巴布’。不会打人。”
“你还想让她打你?!”
“她刚才拍我了。不疼。力度适中。说明她有情绪控制能力。”
冰柠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艾克那张一本正经的、好像在宣读科学报告的脸,慢慢地、深深地、从灵魂深处地吸了一口气。
“多面体,”她转向多面体,“你听到了吗?他在研究小雪。他把小雪当成实验对象。他让小雪哭、流口水、说‘巴布’——他管这叫研究。”
多面体推了推眼镜,喝了一口红茶。
“首席科学家有权开展任何他认为有价值的研究。”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眼睛在笑,弯弯的,亮亮的,“而且,‘巴布’这个发音在婴儿语言中很罕见,值得记录。”
“你也疯了。”冰柠檬捂着额头,“你们科学家都疯了。”
小艾雪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气氛变轻松了,冰柠檬的声音虽然高但带着笑意,多面体的嘴角是弯的,爸爸的手在她后背上一拍一拍的,很温暖。她的眼泪干了,鼻头不红了,嘴角不瘪了。她靠在艾克怀里,小手从拍胸口改成了拽他的衣领,拽一下,松一下,拽一下,松一下,像在弹一首只有她听得懂的曲子。
“巴布。”她又说了一声,这次不是请求,不是抱怨,是自言自语。她在回味这个词,在嘴里咀嚼它,像在品尝一颗看不见的、但很甜的糖果。
艾克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
“巴布。”他说,学着她的声音,学得很像,但低沉了很多,像大提琴在模仿小铃铛。
小艾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那两颗小乳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下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巴布。”她说,这次是在叫他。她在叫他“巴布”。不是爸爸,不是哥哥,不是艾克,是“巴布”。七个月大的小艾雪给艾克取了一个新名字——巴布。
冰柠檬听到了。多面体也听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瞪大了眼睛,同时张大了嘴巴,同时——笑了。
“巴布——哈哈哈哈——她叫你巴布——”冰柠檬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多面体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艾克,“你以后的新绰号——巴布——馋猫巴布——哈哈哈哈——”
多面体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巴布。这个发音在婴儿语言学中通常指向‘父亲’或‘食物’。她把爸爸和食物联系在一起了。很合理。你刚才在她面前吃草莓慕斯,她记住了。你等于草莓慕斯,草莓慕斯等于你。”
“所以艾克是草莓慕斯?”冰柠檬笑得更厉害了,“草莓慕斯首席科学家——哈哈哈哈——巴布首席——哈哈哈哈——”
艾克看着怀里的小艾雪。她正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个得意的、小小的、像偷吃了蜂蜜一样的笑。她知道自己发明了一个新词,她知道这个词让大人们笑了,她很满意。
“巴布。”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很清晰,像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合法性。
艾克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巴布听到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出来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又酸又涨又甜的东西,“巴布在。巴布一直都在。”
小艾雪伸出两只手,一手拍在他一边的脸颊上,“啪”的一声,很响。然后她笑了,笑得整个世界都跟着亮了起来。
圆圆和团团坐在提篮里,婚纱和西装挨在一起,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挨在一起,两张永恒的、温暖的微笑挨在一起。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妈妈叫爸爸巴布。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妹妹,巴布很好听。比馋猫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