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分化
王一博坐在书桌后,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陈旧的伤疤,是小时候一次格斗训练时,不小心留下的。
伤口早就愈合了,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每当阴雨天,或者身体过度疲惫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
就像此刻。
手指的触感带着一丝微凉,那股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顺着手腕蔓延开来,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
你很累了,王一博。
真的,太累了。
二十岁的年纪,本该鲜活滚烫,他却活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期待,没有未来。
手指抚过旧伤的纹路,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违和感。
最近这几日,身体总是莫名不对劲。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整日里浑身莫名乏力,提不起半点精神,脑袋时常昏沉发胀,夜里辗转难眠,总是陷在浅眠的梦魇里,醒过来便是一身冷汗。
更奇怪的是后颈的腺体位置,时不时泛起一阵隐隐的燥热酸胀,起初只是轻微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骨血深处悄悄酝酿,藏得很深,却又清晰可感,挥之不去。
起初他只当是连日熬夜处理商业文件,作息紊乱落下的疲惫,没放在心上。
他早已习惯把身体的不适也一并压下去,从不矫情示弱,更不会主动找人倾诉求助。
可今晚这份异样,却来得格外汹涌。
后颈腺体的酸胀感骤然加重,像是有一团滚烫的火,从肌理深处慢慢烧起来,顺着脊椎往四肢蔓延,浑身的温度莫名节节攀升,四肢发软无力,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坐直身子都觉得有些费劲。
太阳穴突突发胀,眼前微微有些发晕,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王一博眉头紧紧蹙起,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受,下意识抬手扶住桌沿,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温热的触感从后颈不断传来,腺体处灼烧般的燥热越来越清晰,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桎梏,不受他的理智控制。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他快要迎来二次分化了。
世家子弟大多在十八岁完成分化,而概率不足百分之五的人,会在二十岁迎来二次分化,彻底颠覆原本的体质属性,改写往后一生的命运轨迹。
他十七岁那年,初次分化落定为Beta。
那时的他,说不上有多欢喜,也谈不上有多失落,只觉得是宿命使然。
可谁也没料到,他竟会撞上那不足五成概率的二次分化。
体内的燥热越来越盛,浑身的骨头像是都被浸在温热的水里,酸软无力,意识都开始有些昏沉恍惚。
王一博咬着下唇,强撑着最后的清醒,缓缓从书桌前站起身,脚步虚浮,一点点挪回自己的房间。
在床边坐下,后背轻轻靠在柔软的靠背里,却依旧缓解不了浑身翻涌的不适。
后颈腺体的灼烧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是有无形的藤蔓,紧紧缠绕住肌理,拉扯着、躁动着,唤醒潜藏在血脉里的另一种体质。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心底掠过一丝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
他这样的人,配得上二次分化吗?
念头在昏沉的脑海里辗转翻涌,身体的不适感却愈发剧烈,体温还在不断升高,额前渗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柔软的碎发,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却依旧泛着浅淡的苍白。
他知道不能再硬扛下去。
庄园有私人医生,常年留守待命,专门负责为庄园里的人调理身体与体质监测,对他从小到大的身体状况、发育轨迹都了如指掌。
王一博缓了缓气息,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内线座机,手指微微发颤,按下了内线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声音清浅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虚弱:“麻烦来我房间一趟,身体不太舒服。”
不过十几分钟的光景,走廊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私人医生提着医药箱走了进来。
是一位中年儒雅的医者,神色沉稳,行事细致,看着靠在床上的王一博,一眼就看出少年状态不对劲。
脸色潮红,气息虚浮,眉眼间染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难受,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的躁动,分明是体质二次分化即将完成的典型征兆。
医生快步走到软榻旁,放轻了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七号,哪里难受?看你的状态,像是身体出了很大的异动。”
王一博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慢慢叙述着连日来的异样。
“这几日总是浑身乏力,头昏沉,夜里失眠多梦,后颈腺体隐隐酸胀燥热,今晚突然加重,浑身发烫,四肢发软,撑不住力气。”
他说得平静,条理清晰,哪怕正受着身体带来的煎熬,依旧保持着常年养成的克制,不叫苦,不抱怨,只是客观说出身体的每一处症状。
医生闻言神色瞬间凝重下来,点了点头,立刻打开医药箱,拿出测温仪、体征检测仪器,还有抽血化验的成套器具,神情严肃道。
“看你的症状,应该是触发二次分化了,而且势头很猛,我现在给你做全套体征检测,抽血化验,确定最终分化的属性与等级。”
王一博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顺从地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臂,任由医生绑上束带,进行抽血采样。
他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空茫。
抽血、测温、心率监测、腺体体征扫描,一项项检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仪器发出滴滴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带着命运揭晓前的凝滞。
等待结果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难熬。
身体的燥热依旧在体内翻涌,后颈腺体的灼烧感时强时弱,陌生的本能在血脉里悄然苏醒,搅得人心神不宁。
王一博安静靠在床上,微微阖着眼,没有忐忑,没有期盼,甚至没有半分好奇,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些年,命运给过他什么,他就只能接纳什么,反抗无用,期盼多余,早已习惯了顺其自然,任由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看着手中的检测报告单,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凝重,久久没有说话。
报告单上的数据清晰明了,各项体征、腺体活性、信息素浓度、体质等级一一标注,白纸黑字,敲定了最终无法更改的结果。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眸,看向始终安静垂眸事不关己的王一博,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还有一丝惋惜,慢慢开口:
“七号,检测结果出来了,你的二次分化已经彻底完成……最终属性,S级Omega。”
王一博微微一怔,眼帘骤然掀开,眼底掠过极淡的错愕,像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omega,是被整个顶级豪门圈子追捧,小心翼翼呵护的存在。
是被捧在手心,精心浇灌,就该站在阳光之下,拥有无尽温柔和偏爱。
那是一个多么干净耀眼的词。
而他呢?
王一博在心底,无声地反问自己。
他是什么?
他见过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感受过世间最刺骨的冰冷。
他浑身是伤,满心疮痍。
这样的他。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满身泥泞戾气,连阳光都不敢触碰的人。
怎么成了omega?
荒谬。
太荒谬了。
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可笑,又可悲。
错愕仅仅持续了短短几秒。
王一博缓缓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而过的情绪。
震惊、自嘲、悲凉……统统被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眼底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一般的空茫。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死寂,漠然,认命。
体内的燥热还在隐隐未消,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从后颈腺体悄然漫溢出来,像山间初雪浸润过的白茶,清泠,干净,辨识度极高,哪怕被身体本能压抑着,也掩不住高级Omega独有的馥郁与穿透力。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信息素——白茶。
王一博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闷的,泛着化不开的涩意。
他最怕的宿命,终究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本就厌倦了被当作棋子摆布,厌倦了身不由己,好不容易以Beta的身份,求得一份平庸安稳,可命运偏要捉弄人,偏要让他二次分化,一跃成为人人觊觎的高级Omega。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身不由己。
更何况,他常年被王宗山精神PUA,早已被灌输“你只是家族工具、不配奢望自我人生”的念头,骨子里早已养成深重的自我否定与自卑。
这样的他,怎么配拥有这般旁人求之不得的顶尖体质?
不过是徒增枷锁,徒增身不由己的煎熬罢了。
医生看着看着他眼底迅速沉淀下去的情绪,看着那份超出常人的隐忍,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心疼,却也不敢妄议王家的家事,只能压下感慨,认真叮嘱后续注意事项:
“高级Omega体质敏感,感官远超常人,情绪波动、身心压抑都会牵动腺体状态。你往后会有固定的发情周期,发情期本能感知极强,极易被顶级Alpha的信息素牵引,引起失控失态。”
“以你现在的体质,必须长期依靠强效抑制剂压制信息素,稳定腺体状态,压抑Omega的生理本能,否则一旦信息素完全外泄,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觊觎与麻烦。”
“平日里切记不能过度心绪压抑,不能熬夜伤身,尽量放宽心境,少动气,少胡思乱想,否则极易引发腺体紊乱、情绪崩溃,落下心理与生理的双重隐患。”
医生细细叮嘱着每一条注意事项,句句都是针对Omega体质的专属告诫。
每一句都在提醒王一博,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安稳低调的精英Beta,他成了资质顶尖、却也宿命难安的高级Omega。
王一博安静听着,面无表情,淡淡点头,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的神色流露,似乎听到的只是与自己无关的旁人嘱咐。
医生交代完所有事宜,又给他开了一些调理身体、稳定腺体的温和药剂,看着他清冷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劝了一句。
“一博少爷,命运既定,没法更改,但你也要好好善待自己,别总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别太过委屈自己。”
王一博依旧只是淡淡颔首,没有言语。
委屈。
他的人生里,早已习惯了委屈,无人可诉,也无人愿听。
医生收拾好医药箱,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房门,又将满室的孤寂,重新留给了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