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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一次临时标记

下午四点的时候,顾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坐在梧桐树下,膝盖上蜷着那只橘色的猫。猫在睡觉,呼噜声均匀得像一台小马达。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落在草地上,画出细长的、交错的影子。

但顾深的后颈在发烫。

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到的烫,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温热。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尖微微发麻。

他放下手里的书,抬起手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贴片还在,边缘贴着皮肤,但底下的腺体在跳动——不是疼痛,是一种不安。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空白的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陆沉舟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联系他。顾深知道他在家。韩叔说过,陆总今天不出门。

不出门,因为易感期要到了。

顾深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猫被他的动作惊醒了,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腕上,又闭上了眼睛。

顾深低头看着那只猫,手指慢慢地抚过它的背脊。

他在犹豫。

要不要现在去找陆沉舟?还是等到晚上九点,像平时一样?易感期不等人。陆沉舟说过,也许今晚,也许明天,每次都不一样。

也许已经在开始了。

顾深把猫从膝盖上轻轻抱起来,放在草地上。猫叫了一声,抗议地甩了甩尾巴,然后钻进了树根下的洞里。顾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别墅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昏黄而温暖。他走过客厅,走过餐厅,走上楼梯。

二楼。

陆沉舟的卧室在走廊尽头,书房的隔壁。顾深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韩叔说过,二楼是陆沉舟的私人区域,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进入。

他走到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是关着的。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

他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因为他听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那种声音他听过一次,在十年前,不对,是十几天前——他来到这栋别墅的第一个夜晚。

压抑的、低沉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顾深的手从门板上放了下来。

他转身走了。

但他没有走向楼梯。他走向了走廊的另一端——那扇半开的、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楼梯很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金属的冰凉气息。他走到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推开门。

实验室的灯是亮着的。白色的光从天花板的灯带里倾泻下来,把不锈钢台面照得发亮。但顾深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试管和仪器上。他的目光落在实验室最里面那扇门上——那扇他从没注意过的门。

灰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把手是不锈钢的,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纹识别屏。

顾深走过去,把手放在门板上。

他感觉到了。

门板的另一侧,陆沉舟的信息素像暴风雨一样翻涌。雪松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变成了固体,烟草的焦味刺激着他的鼻腔。隔着这扇门,顾深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可怕。

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信息素从抑制贴的边缘渗透出来,铃兰花香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穿过门缝,钻进了那个灰色的房间里。

门板另一侧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顾深听到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近。一步一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黑暗中试探着方向。脚步声在门板的另一侧停下了。顾深能感觉到陆沉舟就站在门的另一边,和他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陆沉舟。”顾深对着门板说。

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沙哑的、低沉的、和他平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来了。”

“你的信息素在叫我。”顾深说,“隔着一层楼,隔着几堵墙,它在叫我。”

门板后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深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指纹识别屏亮起的微弱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咔嗒。”

门锁开了。

顾深推开门。

灰色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个垫子放在地上。墙壁是软包的,灰色的布料从地板一直铺到天花板,像一间被棉花包裹的牢房。

陆沉舟坐在垫子上,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肌肉线条。头发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和脸侧。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顾深。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变了。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满了虹膜,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那不是顾深认识的陆沉舟,那是另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是被困在信息素里,而是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

“关门。”陆沉舟说。

顾深走进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沉舟的信息素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整个空间。顾深的后背撞上了软包的墙壁,他的腿在发软。

但他没有坐下,靠着墙壁站稳了,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垫子上的Alpha。

“你不应该进来。”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的身体在发抖,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他的手指抓着垫子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不应该让我进来。”顾深说。他蹲下来,蹲在陆沉舟面前,近到能看到他眼底的血丝,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热度。“但你开门了。”

陆沉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顾深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陆沉舟的额头时,陆沉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顾深没有退缩。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抚过陆沉舟的额头,把那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你在发烧。”顾深说。

“易感期。”陆沉舟的声音沙哑,“体温会升到三十九度。”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

顾深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滑到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的皮肤滚烫,干燥,像烧了很久的陶器。

陆沉舟的脸在他掌心里轻轻地蹭了一下。

只是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顾深感觉到了。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信息素在这一刻同时涌了出来。不是他故意释放的,是他的腺体在看到陆沉舟那个动作的时候,本能地、无法控制地倾泻而出。铃兰花香从抑制贴的边缘疯狂地渗透出来,和陆沉舟的信息素在空中碰撞、交融。

陆沉舟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呻吟。

不是痛苦,而是那种在巨大的压力下突然找到出口时的释放。他把脸埋进了顾深的掌心里,鼻尖贴着顾深手腕的皮肤,深深地呼吸着。顾深感觉到陆沉舟的唇贴在他的脉搏上,温热的,干燥的,微微张开的。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信息素交融的声音。

顾深跪在那张灰色的垫子上,陆沉舟靠在他身边,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拥抱的力度很大,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但那种被紧紧箍住的感觉,反而让顾深觉得安全。

因为陆沉舟还在控制自己。

即使易感期已经烧毁了他大半的理智,他依然记得——不要弄疼他,不要伤害他,不要让他害怕。

“陆沉舟。”顾深开口。

“嗯。”

“你需要临时标记吗?”

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他没有回答。但顾深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自己后颈的皮肤——隔着抑制贴,陆沉舟的嘴唇贴在那块医用胶面上,热度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贴片,烙在他的腺体上。

“你在发抖。”顾深说。

“因为我快控制不住了。”陆沉舟的声音从顾深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临时标记——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陆沉舟抬起头,看着顾深的眼睛。易感期的Alpha眼睛里有火焰,有风暴,有所有被压抑了十二年的东西。但在这所有的疯狂底下,顾深看到了一样东西——恐惧。

陆沉舟在害怕。

不是害怕失控,而是害怕伤害顾深。

“临时标记不是亲吻。”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不是拥抱。是咬破你的腺体,把我的信息素注入你的身体。你会疼。你会流血。你会被我标记——即使只是临时的,你的身体也会开始依赖我的信息素。”

他顿了一下。

“你会变得离不开我。”

最后那六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藏了很久的秘密。

顾深看着他。

房间里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陆沉舟的脸照得没有一点阴影。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倒映着顾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一个快要被淹没的影像。

“那你呢?”顾深问,“你会变得离不开我吗?”

陆沉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顾深等了三秒。他没有等到答案。但他不需要答案,因为他看到了——陆沉舟的手在收紧,他的手指扣在顾深的腰间,每一个指节都在用力,像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答案就在他的手指上。

顾深低下头,伸手够到自己的后颈。他的手指找到了抑制贴的边缘,深吸一口气,把它撕了下来。

冰凉的空气扑在裸露的腺体上。那块皮肤敏感得像被烫过的伤口,连空气的流动都会让它颤栗。

陆沉舟看着顾深后颈上那块泛红的皮肤,眼睛里的火焰跳了一下。

“顾深——”

“我不想听你说我不应该。”顾深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你需要吗?”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被信息素压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沉默。

然后陆沉舟动了。

他的手从顾深的腰间滑上来,滑到他的后颈,手指覆上了那块裸露的腺体。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顾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但不是因为抗拒,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强烈的、几乎让人尖叫的——渴望。

铃兰花香在那一刻爆发了。

整个灰色的房间被铃兰的气味填满,浓烈到连那些软包的墙壁都在呼吸。陆沉舟的手指在顾深的后颈上游移,拇指按着腺体边缘的皮肤,感受到它在他指腹下的跳动。

“最后一次机会。”陆沉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嘴唇贴在顾深的耳廓上,热气打在敏感的皮肤上,顾深的膝盖在发软。“你还可以说停止。”

顾深伸出手,按住陆沉舟的后颈。

陆沉舟的腺体在指尖下疯狂地跳动着,雪松和烟草的气味涌出来,和铃兰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主动、谁是被动。

“我不会说停止。”顾深说。他把陆沉舟的头慢慢地按向自己的颈窝,“因为我不想停。”

陆沉舟的嘴唇贴上了顾深的后颈。

不是咬。是吻。

嘴唇贴着腺体,温热的,干燥的。顾深感觉到了陆沉舟的呼吸打在皮肤上,一下,一下,像一个在确认什么的仪式。

然后舌尖碰了一下。

湿润的,温热的,带着雪松和烟草气息的。顾深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一声没忍住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他的手指攥紧了陆沉舟的头发。

陆沉舟停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那为什么叫了一声?”

顾深的耳朵烧得通红。他把脸埋进陆沉舟的肩膀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继续。”

陆沉舟的胸膛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笑的声音。很短,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听不到。

然后他低下头。

牙齿咬住了腺体。

不是试探性的轻咬,而是用力的、坚决的、Alpha本能的注入。针尖一样的刺痛从后颈传来,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淹没——信息素涌进来了。陆沉舟的信息素像滚烫的液体,从他的腺体里灌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顾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燃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那不是痛苦,而是——

融合。

铃兰和雪松在顾深的身体里碰撞、缠绕、生根。他可以分辨出自己的信息素和陆沉舟的信息素,但那种分辨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它们就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气味——铃兰的底色上覆着雪松的冷冽,烟草的温暖包裹着花香的清甜。

分不清了。

再也分不清了。

陆沉舟的嘴唇从顾深的后颈上离开。那里有一个清晰的牙印,浅红色的,边缘渗出一丝血珠。他用拇指擦掉了那丝血,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那个伤口上。

一个吻。

不是占有,不是本能。是某个清醒的、自愿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用嘴唇说出来的。

顾深的手指从陆沉舟的发间滑下来,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那个位置也在跳动,和顾深后颈的节奏一模一样。两个人的心跳同步,腺体的跳动同步,信息素的波动同步。

“陆沉舟。”

“嗯。”

“你的信息素峰值现在多少?”

陆沉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检测仪。屏幕上的绿色曲线比之前平缓了很多,波峰的幅度小得像一条安静的河。

“4.7。”

从13.2到4.7。这是治疗以来最低的一次。顾深应该感到高兴。他确实感到高兴。但高兴之余,他的后颈在发烫——不是被咬过的那种烫,而是另一种更持久的、像烙印一样的温热。

临时标记在告诉他:你已经被标记了。即使只是临时的,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Alpha的信息素。你会开始想念它,需要它,离不开它。

“后悔吗?”陆沉舟的声音很轻。

顾深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没有开灯。灰色的房间里只有门缝下透进来的白光,微弱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在那微弱的光里,顾深看到陆沉舟的眼睛——暴风雨过去了。那些暗沉的、汹涌的东西都退到了深处,留下的是一片安静的、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深灰色的,清澈的,干净到让人想哭。

“不后悔。”顾深说。

陆沉舟看着他。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个克制的、只有一瞬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完整的、从眼睛里就开始笑的笑。

顾深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信息素的影响,不是因为任何生物学层面的东西。是因为那个笑容。

他在那一刻非常确定。

即使没有信息素,即使没有ABO,即使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这间灰色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相遇——他也会喜欢上这个人。

他收紧了手指,把脸重新埋进陆沉舟的肩窝里。

铃兰和雪松在黑暗中安静地交融。

顾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陆沉舟的体温里,也许是在他的心跳声中。他只记得陆沉舟的手一直放在他的后颈上,拇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安抚着那个刚刚被标记的腺体。

他没有做梦。

但他在黑暗中听到了一句话,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离不开你了。”

顾深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