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射手
羽林卫的武场在宫城的东北角,占地极广,足有三四个坊那么大。武场东边是箭靶场,西边是马场,中间是一大片平整的黄土地,被马蹄和靴底踩得结结实实,踩出了一层细密的黄土粉尘。
司马随到的时候,羽林卫已经在操练了。
几百人排成方阵,执戟而立,阳光打在戟尖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领兵的校尉看见司马随的马,远远地就挥手示意让队伍停下来,自己小跑着迎上去。
“中郎将,属下等您多时了。”
校尉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粗壮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刀疤,说话的时候那道疤随着肌肉的牵动弹跳不止,像是活的。
他在司马随的马前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军礼。
司马随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伸手扶了周校尉一把。
“不必多礼,带我去看看。”
周校尉站起来,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羽林卫的情况。多少人,多少匹马,多少张弓,多少副甲,值宿的班次怎么轮换,换防的口令多久换一次。
他说得很流利,像是背了很多遍的稿子,但司马随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走到箭靶场的时候,司马随停了一下。
靶场上立着十几个草人,草人身上穿着旧铠甲,远远看去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几个羽林卫的士兵正在练箭,弓弦声此起彼伏,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司马随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士兵的准头还算可以,但动作不够干脆,拉弓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起,这样射出去的箭容易偏右。
“周校尉,这些人练了多久了?”
“回中郎将,这批是新补进来的,练了不到三个月。能上靶的不到一半。”
司马随没有评价,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马场的时候,忽然想起司马顾说的那句话——“你的箭术,羽林卫里没有人比得上。”他想起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他知道兄长让他进羽林卫不只是为了他的箭术。兄长的棋从来不会只下一子,每一步都有后招,每一招都算到了好几步之后。
他进羽林卫是一颗棋子,但这颗棋子落在哪里、什么时候动、动了之后会不会反噬,他还看不清楚。
司马随在马场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看着远处。
远处是宫城的城墙,城墙外面是洛阳城的千家万户,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眯起眼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那边是什么地方。”他指着正东方向问。
周校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想了想:“回中郎将,那边是城外的土山,过了土山再往东就是官道了。”
司马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问这个问题不是真的想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而是想确认一下距离。
从他的站位到那座土山,少说也有两百多步。如果站在城墙上射山脚下的目标,距离还要更远一些。
他心里有数了。
武场的操练持续到午时才停。士兵们解散之后三三两两地往伙房走,有人认出司马随是刚来的中郎将,偷偷拿眼睛打量他,被周校尉一声呵斥吓得缩回了脑袋。
司马随倒是无所谓,他甚至朝那几个偷看他的士兵笑了一下,那一笑把那几个士兵吓得跑得更快了。
午饭后司马随没有休息,他让人在武场东边立了一根木桩,木桩上绑了一个草靶,草靶中心贴了一块红布。
他站在武场最西边的角落里,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弓弦上。
他没有瞄准太久,从拉弓到松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箭矢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线,稳稳地钉进了那块红布正中央。
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抖,箭杆已经完全没入了草靶,只露出一小截尾巴。
旁边看热闹的士兵们齐刷刷地愣住了。
周校尉手里的水囊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中郎将,你这是……”
司马随没有理他。他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这次连瞄准的动作都省了,弓弦一响,第二支箭紧跟着第一支箭的轨迹飞出去,将第一支箭从尾部劈开,钉进了同一个位置。
武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很快变成了整齐的喝彩声。
司马随把弓收起来,转身看着那些满脸兴奋的士兵,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谦虚,就像他刚才做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像他每天早晨喝一碗粥一样稀松平常。
他在武场上待到傍晚,把羽林卫的值宿规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漏洞不少。
司马顾说得对,羽林卫确实靠不住,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忠心,而是因为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他们只知道站岗巡逻换防值宿,不知道这些动作背后牵动着多少条人命、多少个家族、多少颗蠢蠢欲动的野心。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司马随骑马回了司马府。
他在府门口下马,把缰绳递给门房,径直走进后院。后院的水榭里亮着灯,司马顾还坐在白天那个位置,面前的茶换了一壶新的,冒着袅袅的热气。
司马随走进水榭,在司马顾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甘很慢,像是今年新出的秋茶。
“兄长,我回来了。”
司马顾看着他,目光从弟弟的脸上扫过去,像是要确认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在外面受了委屈忍着不说。确认完之后,司马顾才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如何。”
“羽林卫的中郎将是个虚职。”司马随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值宿的规程很乱,换防的口令半个月没换过了,新补进来的士兵连弓都拉不满。兄长说这里靠不住,说得太客气了,这里简直就是个筛子。”
司马顾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但是筛子也有筛子的好处。”司马随接着说,声音不大,语气却比之前认真了几分:“正因为乱,所以才好伸手。兄长让我进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司马顾把茶盏搁下,看着弟弟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迟疑,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柔软。
司马随今晚的眼神和往常不太一样,像是白天在武场上射出的那两箭,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
司马顾忽然发现,他可能一直低估了弟弟。
“你心里有数就行。”司马顾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茶水的热气在水榭的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将兄弟两人的面孔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了。
司马随喝完第三盏茶,站起身,朝司马顾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水榭。他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廊道,看着水榭里那个端坐的身影。
“兄长,我的簪子,别忘了。”
他声音不大,但水榭四周很安静,那声音穿过廊道,穿过水面上弥漫的薄雾,稳稳地落进了司马顾的耳朵里,像一支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