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眼:人形弩机!
司马随入羽林卫的事,是从一杯茶开始的。
那日午后司马顾没有上朝,也没有去官署,而是坐在自家后院的水榭里看一池残荷。
秋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枯叶腐烂的气息,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青瓷盏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司马随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司马顾听见了。他听见弟弟的靴子踩在水榭的木板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从容,什么都妥帖。
“兄长找我。”
司马随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盏茶,抿了一口,眉头微蹙,大约是嫌凉了,但没有开口让人来换。
他把茶盏搁在手边,目光落在司马顾脸上,等着他开口。
司马顾没有立刻开口。他望着池子里那几根耷拉着脑袋的残荷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司马随还小,刚学会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血把裤腿洇湿了一大片,司马随没有哭,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把缰绳递给他:“兄长,这匹马性子烈,我驯不了,你再给我挑一匹”。
后来司马随果然驯不了那匹马。他驯不了任何烈性的东西,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没有那股狠劲。他心里太软了,对人对事都留三分余地,这在乱世里是致命的。
“羽林卫有个空缺。”司马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中郎将的位置,我替你谋了。”
司马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司马顾,那双眼睛和司马顾有七分像,却比司马顾多了一些东西。多出来的那部分,大约就是文人常说的“温润”,是骨子里的,装不出来也藏不住。
“兄长是要我进羽林卫。”司马随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像是疑问,更像是确认。
“你今年二十了。”司马顾把目光从残荷上收回来,落在弟弟脸上:“及冠礼还没办,但我等不了了。朝里的局势你也看得见,天子越来越不像话,杨粟南下之后没人压得住他,万一哪天出了乱子,羽林卫那帮人靠不住。”
司马随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屈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司马顾知道他听懂了。
羽林卫是宫城最核心的护卫力量,谁掌握了羽林卫,谁就掌握了皇帝的命脉。
司马家虽然势大,但在羽林卫里的根基不深,安插进去的人大多是外围职位,碰不到核心。中郎将这个位置不低不高,刚好能接触到值宿换防的规程,又不会太扎眼被人盯上。
“你的箭术,羽林卫里没有人比得上。”司马顾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倒是真的。司马随的箭术在洛阳城里是出了名的,不是因为他射得有多快,而是因为他射得有多准。
去年秋猎的时候,他策马驰过靶场,反手一箭正中靶心,在场的人还没来得及喝彩,他又抽出第二支箭,将前一支箭从尾部劈开钉进了靶子。当时在场的老将们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更离谱的事司马顾没有往外说。司马随从前在稷下学宫读书的时候,每逢休沐日就喜欢跑到城外山里去。有一回他站在东山的山脊上,看见对面西山半腰有一棵孤零零的松树,树干上系着一根红布条,不知是哪个樵夫留下的记号。
他随手抽了一支箭,搭弓拉弦,箭头越过山涧,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稳稳当当地钉进了那根红布条正中央。
从东山到西山,隔着一整条山谷,少说也有三百步远。
当时跟在司马随后面的书童吓得脸都白了随后激动的拍手,司马随却只是笑了笑,把弓收起来说“今天的风偏大,往左偏了半寸”。
这些事司马顾都记在心里。弟弟的才华他比谁都清楚,也正是因为清楚,他才更着急。
“兄长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司马随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想知道,兄长让我进羽林卫,是只让我看着,还是让我动手。”
这话问得直接。
司马顾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背对着司马随,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几只寒鸦从枯树枝头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凌乱的弧线。
“先看着。”司马顾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有些模糊,“看着天子,看着那些墙头草,看着杨粟的人回来以后会闹什么动静。至于动手,我还没想好。”
他没说实话。他想好了,从很久以前就想好了。但他不能告诉司马随,至少现在不能。
弟弟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他不想去碰,也不敢去碰。
司马随站起身,走到司马顾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轻不重的,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和信任。
“兄长的簪子,什么时候给我。”司马随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及冠礼的簪子,你说要亲手给我做的,我可记着呢。”
司马顾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声音却放软了些:“快了。你急什么,及冠礼还没定日子。”
“我怕兄长太忙,把这事忘了。”司马随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了弯,却让人觉得很暖和。
司马顾转过身来,看着弟弟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说你放心,簪子我已经打好银坯了,上面要刻的纹样也画好了,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棵桂花树的花纹。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忘不了。”
当天傍晚,任命司马随为羽林卫中郎将的诏书就送到了司马府上。来传旨的是中书省的一个小黄门,念完诏书之后满脸堆笑地说了几句恭喜的话,领了赏钱就走了。
司马随跪接了诏书,站起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把诏书卷好放进锦盒里,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从墙上取下那张跟随他多年的弓。
弓身是柘木的,用了五年,已经盘出了温润的光泽。弓弦换过三次,现在这根是去年秋天换的,牛筋绞的,拉力比之前那根大了两分。他试了试弦,指腹拨动弓弦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了很久。
他没有练箭,只是把弓拿在手里擦了擦,又挂回了墙上。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司马随就起了。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戎装,玄色的衣袍外面罩了一领皮甲,腰间佩了短刀,箭囊里装了二十支白羽箭。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口整了整,确定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才推门出去。
司马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司马随出来,把粥递过去。
“吃了再走。”
司马随接过粥碗,三两口喝完了,把空碗还给司马顾,抹了抹嘴,笑了一下。
“兄长等我回来喝茶。”
司马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站在廊下看着司马随翻身上马,看着那匹枣红马踏着晨雾哒哒地走远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回响,渐渐被晨风吹散。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彻底凉透了,久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久到家里的小厮跑过来问他还要不要添粥,他才回过神来,把空碗递过去,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