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在盛夏的故事
夏风遇晚风(第八章)
初秋的大学校园,香樟枝叶繁茂,风穿过林荫道时,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温柔又安静,使人沉迷。
开学典礼结束后,左航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放得很慢,周遭新生的说笑打闹声落在耳里,却怎么也热闹不进心底,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旁人都以为他性子清冷、薄情寡义,搬出407后就彻底把旧人旧友抛之脑后,对张极三人避如蛇蝎,连一点情面都不肯留。可只有左航自己清楚,他从来都不讨厌他们,更谈不上无情。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心底那道坎,从来不是和张极、苏新皓、张泽禹的隔阂,而是朱志鑫,他心里的执念越来越深了。
只要看见他们三个,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回忆——翻涌高一407宿舍挤在一起熬夜聊天的夜晚,翻涌少年们打打闹闹的琐碎日常,最清晰的,永远是那天傍晚。
那天朱志鑫红着眼,语气疏离又生硬,直白告诉他自己谈恋爱了,让他不要再过分靠近,避嫌保持距离,左航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语气,表情,那时候他以为朱志鑫很爱他的女朋友,爱到连他这个弟弟都不要了。
从那天起,朱志鑫一点点疏远他,刻意回避碰面,路上遇见也只是侧身擦肩而过,连一句寒暄都吝啬给予。后来他搬离407,埋头扎进题海,左航不去想朱志鑫,朱志鑫也没来找左航,两人更是彻底断了联系。
左航心里藏了很久的委屈和茫然。
他想不通,曾经那样温柔待他、会默默帮他解围、会轻声安抚他情绪、会带他融入集体、会无条件相信他、会想尽办法逗她笑的朱志鑫,怎么突然就变了性子;他也暗自难过,这么久以来,朱志鑫一次都没来找过他,一次都没有主动问过他的近况。
他偶尔夜深人静时也会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自己太过木讷太过死板不懂分寸,才让朱志鑫那么个好人缘开朗的少年刻意疏远,连旧日情谊都不愿再维系。
可他性格本就内敛隐忍,不擅长主动讨好,更做不到放低身段去追问缘由。久而久之,只能选择躲开。
躲开张极三人,其实是在躲开那段关于他和朱志鑫的回忆,躲开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失落、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惦念和喜欢。
他不是冷漠,只是不敢触碰,也无从释怀。
他永远不会知晓,那个他以为谈了恋爱、刻意疏远他、再也不愿回头找他的朱志鑫,从来没有过什么恋人。
那些疏离、冷漠、刻意推开,全是忍着剧痛演出来的伪装。
病痛早已一点点啃噬掉朱志鑫的身体,他怕自己时日无多,怕拖累左航的前程,怕自己走后左航深陷悲伤耽误高考,才狠心亲手划清界限,把所有温柔和心意藏进心底,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绝望,最后悄无声息地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也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却独独给了左航一个完整的春天。
更没人告诉左航,那枚被他随手搁置、后来收拾高中行李时不慎落在教室抽屉里的银色项链,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饰品。
那是张极忍着极致的悲痛与不甘,用朱志鑫部分骨灰精心铸成的吊坠,藏着朱志鑫未说出口的爱意,藏着少年一生的遗憾,藏着四个人死守到如今的惊天秘密。
而他早已把这枚项链彻底遗忘,遗忘在高三教室的角落,遗忘在旧时光里,再也没有想起过。
命运偏偏就这样捉弄人,让他蒙在鼓里,一无所知,日复一日揣着对朱志鑫的困惑与怅然,平静过着自己的大学生活。
日子平稳滑入大学正轨,课程、社团、自习,填满了左航的生活。他依旧保持着高三时的自律,不热衷扎堆合群,闲暇时间要么泡图书馆,要么在校园僻静的长椅上背书刷题,安静又独来独往,他还是这样,不让自己松懈。
同在一所校园,碰面,成了避无可避的事。
食堂、图书馆、林荫道、公共选修课教室,总能不经意间撞上张极三人。
公共选修课分班恰巧重合,老师随意安排座位,左航靠窗独坐,身后不远处,恰好就是张极、张泽禹、苏新皓。
整节课,左航背脊挺直,认真低头记笔记,视线从不往后偏一分,看似全然沉浸在课堂内容里,可耳边只要传来三人低声闲聊的动静,心绪就会下意识飘远,又忍不住想起朱志鑫。
张极总会克制不住地往前望,目光落在左航清瘦的侧脸、垂落的碎发、握笔时修长的指尖,眼底满是隐忍的温柔和心疼。他不敢主动搭话,怕惊扰,也怕被左航生硬疏离,只能就这样静静看着,守着咫尺的距离。
苏新皓偶尔小声和张泽禹聊着课堂内容,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左航,心里满是唏嘘。他看得出来,左航不是真的冷漠绝情,他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只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走不出关于朱志鑫的心结。
张泽禹性子通透,全程安安静静听课,偶尔轻轻拉住快要冲动上前的张极,用眼神示意他安分。他清楚,现在的左航还没做好释怀的准备,贸然靠近只会适得其反,唯有这样不远不近陪着,才是最好的分寸。
下课铃响,左航收拾好书本,起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他走得不急,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不回头,不侧目,装作完全没察觉到身后三道追随的目光。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左航放缓脚步,微微垂眸。
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明明都在一所学校,明明总能轻易遇见他们,可朱志鑫,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半点音讯。他有时甚至会荒唐地想,哪怕不能再做亲近的朋友,哪怕只是偶遇打个招呼,也好啊。
可他不知道,这辈子,他都再也等不到朱志鑫的出现了。
傍晚的图书馆,左航选了靠窗的位置自习,暮色透过玻璃窗漫进来,染得桌面一片温凉。他低头看着专业书本,心思却偶尔飘忽,脑海里又闪过407宿舍的画面。
就在这时,身旁轻轻落下一道身影,张泽禹端着一杯温热的温水,轻轻放在他桌角,声音放得很轻,温和又克制:“刚去楼下便利店买的,天气转凉了,喝点温水暖一暖。”
左航笔尖一顿,整个人僵住。
他抬眸看向张泽禹,对方眉眼温和,没有过分的亲近,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善意。
换做从前,他会直接推开,冷硬拒绝。可这一刻,看着张泽禹坦然温和的眼神,那句疏离的话,堵在喉咙里,竟说不出口。
沉默僵持了几秒,左航最终只是淡淡点了下头,低声挤出两个字:“谢谢。”
语气依旧平淡疏离,却没有了以往的全然抗拒。
张泽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没再多打扰,轻轻颔首,转身走到不远处的空位坐下,和隔着两排座位的张极、苏新皓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安静自习,互不打扰,却又默默守护。
左航看着桌角那杯还冒着温热气息的水,心绪纷乱。
他真的不恨他们,也不讨厌从前的点滴过往。只是一靠近,就会勾起对朱志鑫的念想与困惑,那份无解的怅然,让他只能选择逃避。
他拿起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却驱散不开心底那层淡淡的落寞。
他依旧蒙在鼓里,不知道朱志鑫的离世,不知道那枚遗失的项链藏着怎样沉重的秘密,不知道眼前三人背负着怎样的愧疚与遗愿,更不知道他们跨越山海来到这所大学,只为替朱志鑫,陪他走完往后的路。
夜色渐深,图书馆里灯火明亮。
左航埋首书本,渐渐平复心绪,把那些纷乱的念想压回心底。
不远处,张极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遗憾。苏新皓低头翻书,却根本看不进半个字,满心都是难言的愧疚。张泽禹安静坐着,守住这份不远不近的安稳,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少年依旧往前走,依旧被蒙在真相之外,守着自己对朱志鑫的困惑与怅然,安静过着大学时光。
而他们三人,依旧守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不刻意打扰,不强行靠近,只在同一片校园里,隔着人海与时光,默默望着他,陪着他,把所有真相、所有遗憾、所有亏欠,都死死藏在夏风与晚风里,不敢让他知晓半分。
故事依旧在悄然发酵,秘密深埋心底,左航永远停留在懵懂的怅然里,不知真相,无从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