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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易感期前兆

那之后的几天,顾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就像一首听熟了的曲子,某个乐段的节奏悄悄变了一点点,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手指敲桌面的频率已经不自觉地跟着新的节奏走了。

陆沉舟还是每天早出晚归,他们还是每天晚上九点在书房见面,信息素还是隔着那越来越短的距离缓慢交融。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比如,陆沉舟开始问他白天做了什么。

不是那种刻意的、没话找话的问,而是在治疗结束后的间隙里,在他收起钢笔、合上文件夹的那一刻,随口抛出的一句话。

“今天下雨了。你在花园里待了多久?”

“韩叔说你下午弹了两个小时的琴。那首夜曲练完了?”

“你昨天出门了?去了哪里?”

顾深一开始会愣一下,然后回答。回答完之后,陆沉舟会点点头,说一句“嗯”或者“知道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签他的文件。

但顾深注意到,他点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会微微上扬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你如果不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顾深发现了。

因为他开始盯着陆沉舟看了。

不是故意的。是他的眼睛自己有了意志。每天晚上推开书房的门,他的目光会自动找到陆沉舟的位置——书桌后面、沙发上、窗前——然后落在他的身上,像一只找到了栖息地的鸟,不想再飞了。

他看陆沉舟低头签文件时眉心微微皱起的纹路,看陆沉舟抬手翻页时手腕上那枚圆形疤痕在灯光下的颜色,看陆沉舟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也许是从陆沉舟给他发那条肖邦夜曲的链接开始,也许是从更早——从他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陆沉舟开始。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比如信息素的交融。

比如心跳的同步。

比如——喜欢。

顾深还没有对自己承认这个词。他把这个词压在舌根底下,每一次它想冒出来,他就把它咽回去。不能说。不能想。不能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他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交易。

星期四下午,顾深在花园里遇到了一只猫。

一只橘色的、胖得像一团毛线的流浪猫,蹲在梧桐树的根部长出来的树瘤旁边,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顾深,尾巴尖微微地卷着。

顾深蹲下来,伸出手。

猫没有躲。它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顾深的指尖,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试探性的呼噜。

“你是谁家的?”顾深轻声问。

猫没有回答,只是开始用头蹭他的手指,一下,两下,三下,蹭得认真又专注,好像在说——我等了很久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顾深笑了。

他坐在梧桐树下,猫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个橘色的圆球,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马达。顾深的手指慢慢地抚过它的背脊,猫毛很软,掌心下的温度很暖。

他拿出手机,给这只猫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和陆沉舟的聊天界面——空白的,没有任何历史记录,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用手机聊过天。治疗的事情当面说,其他的事情……他们没有其他的事情。

顾深看着那空白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打了一行字:“花园里来了一只猫。”

然后删掉了。

又打:“今天下午有只猫陪我在树下坐了一会儿。”

又删掉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一个橘色的毛球。

“你在纠结什么?”顾深问自己。

他回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九点,顾深推开书房的门。

陆沉舟没有坐在书桌后面,也没有坐在沙发上,更没有站在窗前。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台灯的光从书桌那边照过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边缘光。

顾深走到自己的位置——现在他和陆沉舟之间的默认距离已经不到半米了——站定,闭上眼睛,开始释放信息素。

铃兰花香从他的腺体中流出来。

他等了三秒。

没有回应。

他睁开眼。

陆沉舟还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那本书,但他的姿势不对——肩膀绷得太紧了,脖子上的肌肉线条比平时更明显。他的信息素没有释放出来,这是第一次。

“陆沉舟?”顾深叫了一声。

书架前的人没有转身,但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

“你今天的状态不对。”顾深往前走了一步,“你的信息素——”

“别过来。”陆沉舟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低哑的、压制的,和那天暴雨夜里他蜷缩在角落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顾深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沉舟的背影,突然明白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他的错觉。是陆沉舟在忍。

这几天他一直在忍。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有条不紊的忍耐,而是一种濒临极限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忍耐。他的信息素被压缩在身体里,像一个被堵住了喷发口的火山,内部的压力和温度在不断地累积、攀升,而他不让它出来。

“你的易感期是不是要到了?”顾深问。

书架前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了手里的书,把它慢慢地插回了书架。

“……嗯。”

顾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陆沉舟信息素失控的样子,但那只是“信息素浓度升高”,不是易感期。易感期是另一回事——Alpha进入易感期后,会变得极度敏感、焦躁、具有攻击性和占有欲,信息素浓度会飙升到平时的几倍甚至十几倍,身体会处于一种持续的、高度兴奋的状态。

对于有信息素紊乱症的陆沉舟来说,易感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失控。

真正的、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失控。

“什么时候?”顾深问。

“今晚。”陆沉舟转过身,靠在书架上,他的脸有一半在灯光的边缘处,明暗交错。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闪电。“也许明天。我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样。”

他的信息素开始泄露了。

不是释放,是泄露。像一座大坝的墙体上出现了裂缝,水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细小的、不可阻挡的。雪松的气味在书房里弥散开来,不是平时那种冷冽的、克制的,而是带着一种潮湿的、沉重的、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质感。

顾深的后颈开始发烫。

不是发情期的那种烫。是腺体对Alpha易感期信息素的自然反应——就像一个乐器听到了另一个乐器发出的声音,自动开始调音,试图和它共鸣。

“你应该把我锁起来。”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之前一样。”

“之前?你之前易感期是怎么过的?”

沉默。顾深看着陆沉舟靠在书架上的样子,想起了什么。

“地下室。”他说,“你在地下室有一个隔间。不是实验室那个,是——关自己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他的沉默里了。

顾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每次易感期,你就把自己关在地下室的隔间里,”顾深的声音有些发紧,“一个人,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等它过去。”

“有镇定剂。”陆沉舟说。

“镇定剂能撑多久?”

又是一阵沉默。久到顾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六个小时。”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易感期通常持续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剩下的时间,靠忍。”

顾深攥紧了身侧的裤缝。他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这次,”他说,“你不用一个人。”

陆沉舟的视线从暗处投过来,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抵抗、挣扎,还有一种顾深说不出名字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神色。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沉舟的声音在发抖。Alpha在发抖。顾深第一次看到陆沉舟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沉舟从书架前站直了身体,朝顾深走了一步,他的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雪松的气味浓烈到让顾深的膝盖发软。“易感期的Alpha没有理智。我不会认识你,不会记得你,不会管你是不是会受伤。我的本能只有一个——”

他停在顾深面前,近到顾深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热度。

“占有你。”

三个字落在空气中,像三颗烧红的炭。

顾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躲开。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此刻已经变了——瞳孔扩散了,虹膜的颜色比平时更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暗沉、汹涌、深不见底。

“那你有没有想过,”顾深的声音很轻,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许我不怕被你占有?”

陆沉舟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稳定的释放,而是一瞬间的、失控的爆发。雪松和烟草的气味像一颗炸弹,在书房里炸开,书架上的书被吹得哗哗作响,台灯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近熄灭。

顾深被那股力量推得后退了一步,但他的背很快撞上了墙壁——书房的墙壁,冰凉的、坚硬的、给了他支撑。

陆沉舟的手撑在他耳边的墙上。

不是抚摸,不是拥抱,而是困住。Alpha的本能——把Omega困在自己身体和墙壁之间,确保他不会逃跑,确保他是安全的,确保他是——自己的。

顾深被锁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陆沉舟的呼吸打在他的额头上,陆沉舟的信息素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浸泡在里面。

他的后颈腺体在尖叫。

不是疼,而是极度强烈的、从未体验过的渴望。他的铃兰花香从抑制贴的边缘渗透出来,像渴了很久的植物终于等到了雨水,疯狂地、贪婪地吸收着陆沉舟的信息素。

“你闻到了吗?”顾深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陌生的、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我的信息素在回应你。它不害怕。它不怕被你占有。”

陆沉舟的额头抵上了顾深的额头。

滚烫的。

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了至少一度,像一个正在发烧的人。顾深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掌心贴上了陆沉舟的胸口,隔着毛衣和衬衫,他摸到了陆沉舟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的心跳好快。”顾深说。

“你听听你自己的。”

顾深低下头。他不需要低头去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陆沉舟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同步的,像两把调好了音的琴弦,一个震动,另一个也会跟着震动。

他们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心跳同步,信息素交融,在台灯晃动不定的光影里,站了很久。

陆沉舟的手从墙上滑下来,落在顾深的肩膀上。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掌心滚烫。那不是抚摸,而是攀附——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一块岩石。

“顾深。”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嗯。”

“如果今晚我失控了——”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顾深的手指从陆沉舟的胸口慢慢往上移动,划过他的锁骨,划过他的喉结,停在他的下颌线上。指尖贴着那一条坚硬的、微微冒汗的皮肤。

“因为你是陆沉舟。”顾深说,“你忍了十二年。再多忍一晚,你也可以。”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低了下去。他的脸埋进了顾深的颈窝里,鼻尖贴着顾深的后颈——贴着那片被抑制贴覆盖的、正在发烫的腺体。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顾深站在那里,让陆沉舟靠着他。他的手指慢慢地插进了陆沉舟的发间,感受到那些发丝在他的指缝中滑过,感受到陆沉舟的头在他肩膀上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感受到那个Alpha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不是完全放松。易感期的张力还在,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但他不再独自一人承受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色的光洒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他们就这样站着,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说点什么。”陆沉舟的声音从顾深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近乎孩子气的任性。

顾深笑了一下:“说什么?”

“随便。”

“你今天下午不在的时候,花园里来了一只猫。”

“……猫?”

“嗯。橘色的,很胖,像一团毛线。”陆沉舟的手指在顾深的肩膀上微微收紧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了陆沉舟的声音,低低的,闷在他颈窝里:“那只猫,还在吗?”

“不知道。应该走了。”

“明天还会来吗?”

“也许。”

“那明天你再去看看。”

“好。”

这段关于猫的对话,和易感期没有任何关系。和信息素无关,和交易无关,和这个书房里所有沉重的、暗涌的东西都无关。

但就是这个不相关的对话,让顾深感觉到陆沉舟的心跳慢慢地慢了下来。

从疯狂到平稳,从平稳到安宁。

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了很久的船,终于驶进了平静的港湾。

他没有松开陆沉舟。

陆沉舟也没有松开他。

那晚的治疗持续了很久。久到顾深的腿开始发酸,久到台灯的灯油烧尽、火光微弱得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他们分别的时候,没有说晚安。

陆沉舟站在书房门口,顾深站在走廊里,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

“明天——”

“明天还是九点。”

陆沉舟点了点头。顾深转身,走了三步。

“顾深。”

他停下来。

“那只猫,如果明天来了,拍张照片给我。”

顾深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书房的门,嘴角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

身后传来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