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敢悲秋风2

夏风遇晚风（第四章）

日子碾过深秋，跌进初冬，他们已然升到了高二。

文理分科的尘埃落定，学业压力陡然加重，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牌，虽然还贴着遥远的数字，可整个校园里的氛围，都变得紧绷起来。普通班的学生尚且多了几分收敛，更何况头顶着升学压力的年纪，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被课业推着往前走。

407宿舍的氛围，也跟着悄悄变了。

左航依旧是最早起、最晚睡的那个，高二的知识难度陡增，他比高一时候更拼，课本上写满批注，错题本堆成厚厚一沓，从早到晚埋在书本里，连抬头的间隙都少之又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高二是分水岭，一步都不能错，他从农村老家拼到城里高中，没有任何退路，只能靠着学习，死死抓住改变命运的绳子。

朱志鑫、张极、张泽禹、苏新皓依旧是老样子，家境优渥，对成绩毫不上心，高二的学业压力在他们眼里，仿佛只是无关痛痒的风声，上课睡觉、下课打闹，日子过得散漫又自在，唯独不同的是，宿舍里少了往日没分寸的喧闹，多了几分刻意的收敛——他们怕吵到埋头学习的左航。

变故是在一个周五的晚自习后降临的。

朱志鑫揣着手机回宿舍，往常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染着一层藏不住的温柔笑意，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推开宿舍门，正在摆弄篮球的张极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勾着他的肩膀就往边上凑：“不对劲啊朱志鑫，你这脸色，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有事瞒着哥几个？”

苏新皓立马放下手里的耳机，探着脑袋凑热闹，张泽禹也抬眼望过来，连趴在书桌前刷题的左航，握着笔的手都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朱志鑫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着浅红，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我谈恋爱了，和隔壁文科班的女生。”

宿舍里瞬间静了几秒。

左航垂着眼，视线落在草稿纸的数学公式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却怎么也看不进心里。他没抬头，却能清晰想象出朱志鑫说话时的模样，眉眼温柔，眼底带笑，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柔模样。

“可以啊你！藏得够深！”张极率先反应过来，拍着朱志鑫的肩膀起哄，“快说说，长什么样？人好不好？”

“长得特别好看，性格也特别温柔，对我很好。”朱志鑫说起女朋友的时候，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他掏出手机，翻出女生的照片，给围过来的几个人看。

照片上的女生留着柔顺的长发，眉眼弯弯，气质温婉，站在梧桐树下笑，干净又好看。

从那天起，朱志鑫彻底陷进了热恋里。

少年人的爱意热烈又直白，从不掩饰。他会把女生送的暖手宝放在床头，会在宿舍里轻声和女生打电话，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会分享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在校园散步的日常，会把女生写的小纸条小心翼翼夹在课本里，眉眼间的欢喜，根本藏不住。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朱志鑫是真的很爱他的女朋友，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生，那份真挚的欢喜，干净又光明，是阳光下坦坦荡荡的心动。

左航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听着，没有丝毫波澜。

心底那些曾经辗转反侧的悸动、挣扎、隐忍，在看到朱志鑫满眼是光的模样时，在看清这份光明正大的恋爱时，突然就彻底释怀了。

本就该是这样的。

朱志鑫家境好、性格好、长得好，本该喜欢这样温柔明媚的女生，拥有一段被所有人祝福的、正常的恋爱，而不是和他一起，困在那些见不得光、不被世俗接纳的心思里，承受不该有的目光。

他对朱志鑫那点藏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好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

某天朱志鑫把女朋友带的零食分给宿舍众人，递到左航面前时，左航抬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声音平和：“恭喜你，要好好的。”

没有勉强，没有酸涩，全是真心实意的祝福。

朱志鑫也笑着点头，自那以后，他彻底收起了往日对左航的玩笑与亲近，再也没有过任何越界的举动，两人维持着最普通的舍友关系，见面点头，偶尔寒暄，客气又疏离，反倒让左航彻底松了口气。

朱志鑫这边归于平静，张极却再也按捺不住。

他对左航的心思，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从高一时候闹着逗左航，看他脸红害羞就心生欢喜，到看着朱志鑫靠近左航时，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再到高二看着左航埋头苦读、倔强又坚韧的模样，那份喜欢早已根深蒂固。

他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左航，可之前朱志鑫对左航的特殊，他看在眼里，碍于兄弟情分，只能把这份心思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如今朱志鑫有了女朋友，满心都是女朋友，对左航再无半分特殊，张极心里的最后一道枷锁，终于松开了。

他开始明目张胆地往左航身边凑。

左航在书桌前刷题，他就搬着凳子坐在旁边，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个晚自习；左航早起去楼道背书，他就默默跟在后面，给她带一杯热豆浆；左航午饭在教室啃面包刷题，他就悄悄多打一份饭菜，放在他桌角；左航被宿管找事，他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前面，替他解围。

他的喜欢直白又笨拙，不懂得遮掩，只想把所有的好都给左航。

可左航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有学习。

高二的分水岭，容不得他有半分心软，更容不得他触碰任何感情。他是农村家庭的孩子，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供他读书，妈妈那句“想去重庆嘉陵江看看”的心愿，时时刻刻压在他心头，他没有资格分心，没有资格谈情说爱，只能拼尽全力，为自己、为家人搏一个前程。

面对张极的示好与靠近，他全程视而不见，不回应、不搭理，依旧保持着疏离的态度，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书本上，任凭张极做什么，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张极心里失落，却从未想过放弃，只是默默守着，不打扰，却也不离开。

日子一天天往前，高二下学期的全市联考如期而至，这场考试，是学校选拔重点班、敲定升学苗子的关键考试，全校所有学生一同参与排名，重点班和平行班不分开排名、不单独划线，全校上下都格外重视。

重点班是整个高中部的神话，班里全是全市顶尖的学霸，要么拿过数理化竞赛大奖，要么常年稳居全省前列，最差的学生，都手握保送名额。这么多年，学校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定论：全年级前五十名，永远被重点班学生包揽，普通班学生，连前二十的边都摸不到，从来没有一个平行班的学生，能在总排名里压过重点班的任何人。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考试，重点班依旧垄断所有高位排名，普通班学生，不过是陪跑。

左航却在这场考试里，拼尽了所有力气。

那些天，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草稿纸用了一包又一包，把高二所有知识点翻来覆去吃透，错题反复刷，公式反复背，眼里除了学习，再无他物。他不在乎什么重点班的神话，只想着把每一道题都做对，把每一分都拿到手，为自己拼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成绩公布那天，教学楼大厅的全校总排名榜单前，围满了人，喧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直接炸了锅，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连老师都驻足围观。

一张红色榜单上，左航两个字，赫然排在全年级第七的位置。

这个名字，不属于高高在上的重点班，而是来自最普通的平行班。

这意味着，他在包含重点班所有尖子生在内的全校总排名中，硬生生冲进前十，超越了重点班整整四十多个学霸，直接打破了重点班垄断高位排名、普通班永无出头之日的神话，成了整个学校建校以来，第一个以平行班学生身份，考进全校总排名前十的学生。

榜单前的议论声彻底炸开：

“我没看错吧？全年级第七是平行班的左航？”

“重点班那帮怪物都被他超了？这也太狠了！”

“平行班学生考第七，直接碾压大半重点班的人，这是天才吧！”

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校园，普通班的学生把榜单围得水泄不通，反复确认着这个名字，把左航当成逆袭的神话；重点班的老师更是坐不住，年级主任、重点班班主任亲自找上左航的班级，堵在教室门口挖人，语气恳切又激动。

“左航同学，全校第七的成绩，完全够格进重点班！这是包含所有重点班学生的总排名，你实打实超过了他们，重点班的师资、竞赛资源、保送名额，才配得上你的实力，将来冲顶尖名校、走保送，才有更大的把握！”

重点班的老师反复强调，这份排名是全校统一排名，没有任何水分，他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大部分重点班学生。

左航不是不动心，他比谁都清楚重点班的意义，那是他改变命运的捷径，是实现妈妈心愿、带家人走出大山的最好机会。

可他心里，满是不舍。

舍不得班里温柔的班主任，舍不得朝夕相处的同学，更舍不得带了他两年、把他当成掌中宝的数学老师。数学老师对他的栽培、偏爱，他一直记在心里，这份师生情谊，他难以割舍。

他去找数学老师，想听听老师的意见。

办公室里，数学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刻苦又懂事的学生，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左航，老师舍不得你，可老师更不能耽误你的前程。你能在全校总排名考到第七，是你的本事，重点班的平台，对你来说更好，去吧，别顾虑老师，不管你在哪个班，你都是老师最骄傲的学生。”

数学老师的话，彻底打消了他最后一丝顾虑。

他回到407宿舍，把要转去重点班的消息，告诉了其他四个人。

宿舍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朱志鑫、张极、张泽禹、苏新皓，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四个心里都清楚，学校分宿舍，一直是按班级划分，左航一旦转去重点班，就必须搬出407宿舍，去住重点班的专属宿舍，往后，他们再也不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甚至连班级，都相隔甚远。

张极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不舍与失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重点班是左航的前程，他不能拦，也没资格拦。

朱志鑫靠在床边，神色复杂，张泽禹和苏新皓低着头，气氛压抑又沉重。

左航看着相处了近两年的舍友，心里也不是滋味，可他别无选择。

几天后，左航还是在重点班的转入申请表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收拾东西离开407宿舍那天，是个周末，宿舍里很安静，四个人都在，却没人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把书本、衣物一件件装进箱子。

没有过多的道别，没有煽情的话语，左航拖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407宿舍，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从此，他彻底离开了这个充满打闹与纠结的宿舍，离开了曾经的圈子，踏入了一个全新的环境。

重点班的宿舍，和普通班宿舍不在同一栋楼，隔着整整一个操场，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所有人都以为，重点班的学生都是死板、沉默、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可真正融入进去，左航才发现，这里的每个人，都格外“抽象”。

他们虽然个个都是学霸，成绩顶尖，却一点都不沉闷，私下里爱闹、爱开玩笑，性格鲜活又有趣，没有普通班的攀比，没有不必要的社交，大家彼此尊重，一起刷题、一起讨论难题，相处得轻松又自在。

左航本就性子安静，又足够优秀，很快就融入了这个群体。他成绩稳居重点班前列，依旧是各科老师的心头好，被老师关注，被同学认可，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

他彻底切断了和过去的联系。

每天泡在重点班的教室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从不踏出教室门，下课也坐在座位上刷题，全身心沉浸在学习里。重点班的课程排得满，节奏快，他更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其他。

他再也没有和407宿舍的朱志鑫、张极、张泽禹、苏新皓，说过一句话。

即便偶尔在校园里、操场上远远撞见，他也只是淡淡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陌生人，没有停留，没有寒暄，没有任何交集。

张极无数次想找他，却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左航把自己藏得太好，重点班的教室、宿舍两点一线，普通班的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

朱志鑫依旧和女朋友恩爱，渐渐也淡了过往的心思；张泽禹和苏新皓，偶尔提起左航，也只剩一声叹息。

曾经挤在407宿舍的五个少年，终究在高二这个岔路口，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左航彻底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心无旁骛，只为梦想和前程奋战，笔尖划过纸张，每一笔，都是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都是在朝着重庆嘉陵江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那些年少的悸动、打闹、纠结与遗憾，都被他彻底留在了407宿舍，留在了旧时光里，再也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