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消失的触觉
肖战自然地侧身站到王一博身边,本想架着王一博走,却因为他比王一博高点,胳膊一抬立马扯到了伤口,没办法肖战只能伸出一只胳膊让人搭着借力,另一只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侧,却不敢有分毫挤压,生怕指尖的力道稍重,就蹭到他后背翻卷流血的伤口。
跟着肖战越走越冷,王一博以前看过科普,说人失血过多就会感到冷,这是身体失温的征兆,他哆哆嗦嗦的手往后伸去,想要摸一摸是不是血流不止。
可摸了一下,衣服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粘稠并且还湿哒哒的感觉,王一博想不通,走了一段时间潮湿的霉土味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
脚下的石阶也开始有湿滑的青苔,踩上去软腻打滑,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
这会儿明显的空气中水气增加了不少,王一博更觉得有些冷,加上脚下湿滑,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每挪动一步,后背的皮肉就跟着牵扯一下。
王一博咬着下唇,不敢哼疼,从空气中的水分能推测出离水源不远了,冷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他慢慢将自己的重量一点一点的压在肖战身上来减轻自己的疼痛,心底残存的那点惧意,全都被后背实打实的痛感压了下去。
“慢点儿走,不急。”肖战察觉到他步履踉跄、身形发颤,连忙放柔脚步,“暗河不远了,拐过前面那道石弯就到,忍一忍。”
王一博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他现在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抵抗疼痛了,额角的冷汗不断往下淌,后背火辣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折磨得他浑身发软,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深呼吸,后背的伤口就扯得更疼。
终于拐过一道覆满青苔的厚重石拱门,一水汽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周遭腐朽沉闷的土味。
一方天然形成的地下暗河溶洞赫然出现在眼前,在磷光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冷光,水流平缓舒缓,静静流淌,水底的碎石细沙都看得一清二楚,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听着还有潺潺的流水声,这就证明,这水是活水,用来洗伤口应该是没问题的。
肖战垂眸看向脸色苍白、唇瓣都被咬得泛红的王一博,语气轻的不像话,“你先慢慢坐下,身子往前倾一点,别靠着石头,免得蹭到后背伤口。”
王一博闻言乖乖点头,在肖战半扶半揽的力道下,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靠近水源坐了下来。
肖战半蹲在身侧,始终牵着王一博的手保证自己不会突然消失,腾出的右手捏着刚才王一博撕扯下来的碎布条,起身微微俯身探向暗河水面。
他将浸满活水的布条单手轻轻拧掉多余水渍,“我轻点儿洗,忍一下,尽量处理干净点,要不然会化脓的。”
说着肖战帮王一博擦拭伤口,但是觉得这姿势特别别扭,王一博在左边,自己左手牵着他的右手,右手够不到啊。
于是肖战将洗好的布条搭在王一博的手腕上,换了手这才帮人擦拭,刚擦了没几下王一博就已经疼的死咬牙龈,闭着眼睛。
肖战听着人"嘶嘶"吸凉气也是心里不舒服,他没想着自己能给人吓成这样,刚刚看背后的伤特别重,特别是那道口子,这会儿王一博拿着磷光石他也看不清楚,手上只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流出的血,心里有点慌了。
肖战眉心狠狠蹙起,透过磷光石的光能看到王一博鬓角的冷汗直流,他心疼不已,但是没办法,他还是得清理。
他觉得自己飘去出口都得好久,带着王一博肯定没那么快,他也估算不出时间,如果不清理人开始发热可能就真的会永远的留在这里陪自己。
肖战忍着心疼低声哄到,"小孩儿,你忍忍,把石头放低点,看不到。"
肖战说完见身前的人半点没动,抬眼想要一探究竟,就看到王一博强忍牙关咬的死死的,双眼紧紧闭着。
肖战看着他这副倔强隐忍、死撑硬扛的模样,心下了然,肯定是疼的说不出话了,肖战不再多言,自己在地上随便拿了块儿磷光石,微弱的光线对准王一博后背的伤口处,看得一清二楚。
后背那道擦伤狰狞得刺眼,皮肉翻卷外翻,边缘磨得血肉模糊,干涸的血痂混着泥沙碎石死死粘在伤口上,新鲜的血丝还在不断往外渗着,伤口触目惊心,让肖战一个几百年没有痛觉的鬼看着都疼。
肖战将磷光石换到左手上,右手拿起刚刚的布条放进水里清洗,然后帮人清理伤口,左手就这么一直举着照亮伤口。
肖战全程垂着眼,动作慢到极致,耐心将每一处细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抬眼再看王一博,整个人早已疼得神志发懵,浑身止不住轻轻发抖。
肖战再也顾不得询问,伸手一把拿过王一博手上仅剩的半截完好衣料,双手手腕猛地用力一扯,“嘶啦”一声脆响,布料瞬间被撕成长条布带。
肖战不敢耽搁半分,立刻俯身回到王一博身后,拿起撕好的布带,小心翼翼的帮着王一博一圈又一圈轻轻缠裹住狰狞的伤口。
王一博全程乖乖伏着身子,任由肖战摆布,很快几圈布带缠绕完毕,肖战指尖利落打好一个紧实又不硌人的结,彻底将伤口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肖战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轻声温柔的安慰着,“好了好了,包完了,不疼了啊,小孩儿,熬过去了。”
王一博这才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王一博刚刚听到肖战说的话了,可是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松懈,就会疼得忍不住哭出声,这太丢人了,他只能死咬着牙,硬扛,死扛,把所有剧痛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这会儿听肖战说好了,他也是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好像好多了,没有刚刚那么疼了,王一博吞了吞口水,颤颤巍巍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声说了句,"谢谢。"
肖战帮王一博清理完自己也轻松了不少,听到人道谢也不在意的回了句,“跟我还说什么谢谢,我也有求于你。”
目光落回自己的双手上,肖战看到指尖、手掌全是刚刚清理伤口沾染血迹,还带着未干的湿黏触感。
本是早已脱离肉身习惯了自己触碰不到东西的肖战,这会儿触感回来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别扭与不适。
肖战只能柔声叮嘱:“你坐着休息一会儿,别乱动牵扯伤口,我去河边把手洗干净我们再走。”
王一博低低应了一声,安静坐在原地乖乖等着。
肖战蹲下身,下意识将手掌往前伸,想要浸入河水中,把那些刺眼的血迹一一洗净。
以往数百年,他身为孤魂,摸不到实物,触不到冷暖,从来都是虚无一片,连半点真切的触感都留不下。
唯独只有牵着王一博的时候,才能触到一点实实在在的温热,感受到片刻踏实。
可这一次,他根本没有刻意去牵王一博的手,竟清晰触到了暗河冰凉刺骨的水流。
不是穿透,不是虚无,是真真切切的凉意顺着指缝钻进来,活水经过自己的手流向远方,冰凉的触感很清晰。
肖战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没有牵王一博,竟然能实实在在摸到这条地下暗河的活水,这时候的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像也没有牵着王一博就拿起了磷光石,也拿起了王一博的衣服,帮他擦拭伤口。
他竟然没有触碰王一博就有了实体,果然,王一博就是他的机缘,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肖战所有的克制,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将掌心再次探入暗河之中,冰凉的活水又一次顺着指缝潺潺流过,每一丝流动的质感都清晰无比,鲜活又真切。
肖战心头狂喜再也压不住,他反复抬手拨水、轻拍、任由冰凉的河水在掌心流转,感受着这份盼了几百年才等来的真切实感。
指尖划过水流,掌心接住水花,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难得的雀跃与欢愉。
可这份极致的欢喜与期许,没能持续片刻,就在肖战指尖掬起一捧河水,看着水流从指缝滑落的瞬间,他忽然察觉掌心那冰凉真切的触感骤然变淡了几分。
心头猛地一跳,肖战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眼底的欢喜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慌。
原本凝实清晰的手背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得通透、稀薄,边缘轮廓一点点泛出淡淡的虚影,魂体原本的透明质感悄然蔓延开来,一点点吞噬着来之不易的实体形态。
刚才所有的鲜活、所有的真实、所有的欢愉,转瞬即逝,就像一场短暂又易碎的美梦。
肖战僵在原地,保持着抬手的动作,眼底的光亮快速褪去,重新被错愕与失落填满。
他不死心,再次反复将手探入暗河,一次又一次拨弄河水,可无论他怎么做,指尖只剩一片虚无空荡,刚刚还能捧起的水这会儿竟然又一次穿透而过。
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水流温度,再也触不到一丝实物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