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北境的雪
赵昀进来七日,终于摸到了一点眉目。
他从殿中一个老宦官嘴里撬出了一句话——“那琴师,是尊上从姑苏带回来的。尊上隔三差五便去姑苏,去了大半年了。”
赵昀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姑苏。仙界的地界。一个仙界的琴师,被魔尊带回了魔殿,住在寝殿后面的偏房里,每日在廊下弹琴,喂猫,煮茶。魔尊批公文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不说话。魔尊议事的时候,他不在,但散朝回来,桌上总有一盏不凉不热的茶。
赵昀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的画面,让他心里一沉。
魔尊。
七年来不近任何人。
怎么会?
赵昀没有急着做什么。他等,等一个能把肖战从魔尊身边拉开的口子。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北境传来急报,说有一股不明势力在边境集结,人数不多,但行踪诡秘,不像是正规军,倒像是——赵昀在殿上听见这个词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散兵游勇?不像。雇佣兵?不像。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王一博听完奏报,没有立刻下旨。他看了韩章一眼,韩章微微摇头——还没查清。他又看了赵长老一眼,赵长老低着头,恭谨如常。
“韩章,你带人去。”
“是。”
“赵昀,留下。”
赵昀心里又是一跳。
散朝后,王一博把赵昀叫进了寝殿。肖战不在——他去了街市,说是要买鱼干,猫快断粮了。
王一博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批着公文,头也没抬。
“你祖父让你来,是为了什么?”
赵昀愣了一下。“祖父说,让臣来协助尊上——”
“协助?”王一博放下笔,抬起头,“协助什么?”
赵昀在他目光下,觉得自己像被剥了一层皮。
“臣……”
“你祖父在北境养了多少人?”
殿里安静了。赵昀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等他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的神情。
“臣不知道。”
“你知道。”
“臣——”
“二十年前,你祖父随先帝平定北境,被封为镇北候。先帝待他不薄,你父亲早逝,先帝把你祖父从北境调回中枢,委以内务。你祖父这些年提拔的人,遍布魔界六部。不是因为他识人有方,是因为他需要自己人。”
王一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韩章查了半个月,查不到线头在哪里。不是线藏得深,是线太多了,多到无处下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魔界的天空,磷火在天上飘着,灰蒙蒙的光落在他肩上。
“你祖父在等什么?”
赵昀跪了下去。
“臣——”
“你没有罪,”王一博没有回头,“起来。”
赵昀没有起来。
“我知道你祖父在等什么,”王一博说,“他在等我犯错。等我疏于防备,等我有可乘之机。”
他转过身,看着赵昀。
“你告诉他,我等他的机会。”
肖战回来的时候,赵昀已经走了。
他提着一包鱼干,走进寝殿,看见王一博站在窗前,背影笔直,像一棵经了霜的松。
“怎么了?”肖战把鱼干放在桌上。
“没什么。”
肖战走过去,也站在窗前。窗外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磷火在远处缓缓流动。
“你心情不好。”肖战说。
“没有。”
“骗人。”
王一博没有说话。
肖战靠着窗框,侧过头看着他。“是因为那个新来的人?”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注意到了?”
“他看我好几回了,”肖战说,“不像好奇,像在掂量。”
“掂量什么?”
“掂量我有多重。是压得住你,还是压不住。”
王一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压不住我。”
“我知道,”肖战笑了,“但别人不知道。”
两人站在窗前,风吹过来,带着殿外磷火的气息,冷冷的,淡淡的。
“那个新来的,会对你不利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不够格。”
肖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窗关上,转身去灶房烧水。水开了,泡了两盏茶端过来,一盏放在王一博手边,一盏自己端着。
“喝茶。”他说。
王一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不烫,不凉,正好。
赵昀回去之后,没有立即禀报。
他坐在职房里,点了一盏灯,看着火苗发呆。他在想王一博说的那句话。
不是警告,是邀请。请他的祖父出手。赵昀想不通。没有人会把自己的软肋亮给别人看,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软肋。
他想起肖战看他时的那一眼。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平静。
赵昀忽然觉得,这个琴师,比魔尊更让人不安。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韩章查了几日都没有查到线头。
线索太多了,多到每条路都走得通,又每条路都走不到头。他骑着马站在北境的雪原上,四野茫茫,风从北边来,吹得他睁不开眼。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没有人说话。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匹接一匹,像一串无声的叹息。他想起临行前肖战对他说一定要去看北境的雪。
他不明白。雪有什么好看的?
他看了十日,还是不明白。
可他记住了一件事。北境的雪,不是白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有人把天和地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云,哪里是天。风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腥味,不是血,不是土,是铁锈。像是这雪底下埋着什么,埋了很久,锈透了,锈到雪都染上了气味。
韩章在雪原上站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
“回去。”
他需要跟王一博说一件事。
他觉得,不该再查了。
再查下去,怕是会查到不该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