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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哥上班当牛马还要被怀疑

郭遗入宫那日,洛阳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地斜织着一如流光溢彩的绸缎,将宫墙上的赭红色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的暗沉却有纷纷成了地上的水洼等待被排出。

他卯时初刻便到了宫门前,腰间悬着杨粟临行前留给他的铜牌,守门的卫士翻来覆去查验了两遍才放行。郭遗也不恼,拢了拢被雨打湿的袖口,踩着湿滑的砖道往里走。

他走过长长的廊道,经过三进门禁,每过一道都要停下来等内侍通传,等到辰时三刻才被人引进了偏殿。

偏殿里已经备好了案几笔墨,郭遗跪坐下来,将杨粟留下的那叠手札摆在一侧,开始整理今日要讲授的内容。

杨粟南下之前将朝中部分政务托付给了他,说是代掌,实则更多的是替他盯着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惯常会使唤人,他如今不仅需要完成他本来的实物如今还要接他的烂摊子。

郭遗心里清楚,杨粟让他入宫授课不过是幌子,真正要他做的是替他看着曹熠——看着这个年轻皇帝近来那些愈发出格的举动。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碾过石板缝里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郭遗抬起头,看见曹熠独自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一个内侍,形单影只的倒是有几分可怜。

曹熠穿了件玄色的深衣,外头罩着同色的纱袍,衣料沉沉地垂着,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走到主位上坐下,也不看郭遗,随手翻了翻案上摆着的札子,翻了几页便丢开了。

“杨卿走前跟朕提过你。”曹熠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说你替他看着朝堂,让朕有事可以问你。”

郭遗垂下眼睛,躬身行了一礼:“臣才疏学浅,不过是替杨司马看顾些琐碎事务。”

“琐碎事务。”曹熠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像是嘴角抽动了一下:“杨卿把大半政务都交到你手上了,你说是琐碎事务?”

他们的关系果然不一般,曹熠更加笃定。

郭遗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走到他面前双手呈上去:“这是户部近半年的收支账目,杨司马临走前已经核过一遍,让臣转呈陛下过目。”

曹熠没有伸手接。他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郭遗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看,神色挑剔。

郭遗保持着呈递的姿势,手臂微微发酸,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曹熠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跟杨卿认识多久了?”

听闻这话郭遗怔愣想了想:“回陛下,七年有余。臣与杨司马同在稷下学宫求学,同窗三载,后来又一同在朝中任职。”

“七年。”曹熠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嚼了嚼,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能让他信任的却没几个。你算一个。”

郭遗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所有结果在他心里过了一遍,将竹简轻轻放在案几边缘,直起身子:“杨司马待人宽厚,对臣不过是一份同窗之谊,臣不敢以信任自居。”

“宽厚。”曹熠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他待谁都宽厚,待朕也宽厚。你见过他发火没有?”

那自然是没有的,郭遗在心里自然而然的接道

但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曹熠会问这个。

他仔细想了想,在记忆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确实想不起杨粟对谁发过火。

那人说话永远是温声细语的,偶尔蹙眉也不过是事情棘手,从不迁怒于人。

“没见过。”郭遗如实回答。

“朕也没见过。”曹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郭遗注意到他搁在案上的手指屈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他对谁都是一个样子,对你也好,对朕也好,对那个送他南下的船夫也好,都一样。你说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真心?”

这句话问得太直白,直白到不像一个皇帝对臣子该说的话。

郭遗心里一紧,抬起头看了曹熠一眼。

曹熠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委屈,混在一起成了一团黏稠的暗色。

郭遗垂下目光,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杨司马待人以诚,这本身就是真心。”

曹熠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刚才长一些,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却透着凉意:“你倒是会替他说话。朕问你,他南下之前最后那几天,是不是天天跟你在一起?”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郭遗听懂了。

杨粟临走前那几日,确实每日都与郭遗碰面,交代政务,核对账目,商量哪些事可以缓办哪些事不能拖毕竟在此之前作为学宫祭酒的郭遗不必了解这些。

那些天杨粟的精神不太好,时常走神,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郭遗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只摇摇头说没什么。

“杨司马临行前与臣商议政务,每日约莫两三个时辰。”郭遗如实说了,不添不减。

“两三个时辰。”曹熠将这个数字也嚼了一遍,然后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案几上,盯着郭遗的眼睛,“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比对朕说的时候多得多?”

这话里的情绪已经不加遮掩了。郭遗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年轻皇帝不是在问政事,不是在试探他有没有觊觎权位的心思,而是在问他——问一个他根本不该问的问题。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从檐角淌下来,哗哗的,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噪音。郭遗感受到来自曹熠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脸上,扎得他不得不开口。

“臣与杨司马所言皆为国事,不敢有半分逾越。”郭遗的声音不急不缓,镇定得近乎冷淡低着头心里却越发清明,隐约想明白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