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幽州十三绝

第二章 雾里看花,笼中养雀

时光如大雍王朝边境那条浑浊的河流,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裹挟着泥沙俱下。

转眼间,左航在朱府已待了三年。

这三年里,那个瘦骨嶙峋、满身冻疮的小乞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量初成、肌肤胜雪的少年。朱府的锦衣玉食养白了他的皮囊,却没能磨平他骨子里那股子如野草般的韧劲。他依旧话少,依旧喜静,常常一个人坐在听雪阁的廊下,看着窗外的四季更迭发呆,像是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瓷器。

但这尊瓷器,被朱志鑫牢牢地锁在了掌心。

府里的下人都心知肚明,左航虽名义上是伺候少爷的贴身侍从,可少爷从不让他干半点粗活累活。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陪着少爷。陪少爷读书,陪少爷下棋,陪少爷在深夜里听雨打芭蕉。

朱志鑫似乎很享受这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感。他喜欢看左航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喜欢看这个清冷的小少年在自己面前卸下防备,露出柔软的腹部,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猫。

“左航。”

一个慵懒中透着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左航的思绪。

他回过神,转过头,看见朱志鑫正靠在软塌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如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其中。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朱志鑫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让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多了几分不真实的虚幻感。

“少爷。”左航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书卷,起身走到朱志鑫身边,熟练地为他添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朱志鑫身上那股常年萦绕的冷冽沉香气。

“今日天气不错,”朱志鑫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左航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左航的手指微微一颤,“陪我去花园走走。”

左航轻声应下,默默地跟在朱志鑫身后。

此时的朱府花园,正值暮春,落英缤纷。然而这满园的春色,在朱志鑫眼中,却远不及身前这个少年的背影来得赏心悦目。

“你知道吗,”朱志鑫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左航,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这园子里的花,虽然名贵,却都是被圈养在笼子里的。它们离不开这里的水土,离不开人的精心照料。一旦离开了,就会枯萎,死去。”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左航,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透过左航,审视着某种更为深刻的东西。

左航心头一跳,他听懂了朱志鑫的言外之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双绣着云纹的锦鞋,轻声道:“少爷待我很好。”

“很好?”朱志鑫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他上前一步,伸手挑起左航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而是你的……依赖。”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左航光滑的下颌线,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吞噬的占有欲。

“左航,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的。你只能看着我,只能想着我,只能……属于我。”

左航的呼吸一滞,他看着朱志鑫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朱志鑫的这份“占有”,竟是他唯一的庇护所。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暧昧而压抑的气氛。

“哟,我说怎么今儿个花园里的花都蔫了,原来是朱大少爷在这儿散心呢!”

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从花丛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容。他腰间佩着一把装饰华丽的长剑,剑穗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是苏新皓,镇国公府的世子,朱志鑫的表弟,也是这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苏新皓跑到朱志鑫面前,先是夸张地行了个礼,然后那双明亮的眼睛就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左航身上。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表哥,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左航?”苏新皓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果然名不虚传,长得可真好看,比画上的人儿还好看。”

朱志鑫放下手,淡淡地瞥了苏新皓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怎么,你也想打他的主意?”

“不敢不敢。”苏新皓连忙摆手,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我只是觉得,表哥的眼光真好,这眼光要是用到朝堂上,那大雍的江山……”

“苏世子,慎言。”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打断了苏新皓的玩笑。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青年摇着折扇,慢悠悠地从远处走来。他眉眼清俊,气质儒雅,正是户部尚书之子张泽禹。他身后跟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是江南首富余宇涵,还有一个穿着劲装、背负长枪的青年,是江湖第一大派掌门之子童禹坤。

“朱兄,好雅兴。”张泽禹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几个在园子里赏花,听说你也在,就过来凑个热闹。没成想,扰了朱兄的清净。”

“是啊是啊,”余宇涵附和道,他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此刻也饶有兴致地在左航身上打转,“听说朱兄新得了一个……嗯,知己。我们几个都想来见识见识,这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朱兄你连朝堂上的事都抛在脑后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左航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惊艳,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觊觎。

左航下意识地往朱志鑫身后缩了缩。他不喜欢这种被当成物品一样审视的感觉,仿佛他只是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朱志鑫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左航挡在身后。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聒噪的苍蝇。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

众人被朱志鑫身上骤然爆发的戾气吓了一跳,连忙收敛了目光。

“朱兄别生气,”张泽禹干笑两声,收起折扇,“我们只是开个玩笑。左兄弟这般人物,我们自然是欣赏的,绝无冒犯之意。”

“就是就是,”童禹坤也连忙说道,他虽然出身江湖,但在这权贵圈子里混久了,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几人便匆匆离开了花园,只留下苏新皓还在原地,冲着左航挤了挤眼睛,做了个鬼脸。

朱志鑫冷哼一声,转身看着左航,语气缓和了一些:“别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左航点了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他知道,朱志鑫的宠爱,就像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保护他,也能将他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朱志鑫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利益捆绑”,在其他人眼中,却早已变了味。

当晚,朱志鑫在书房处理公务,左航在一旁研墨。

“少爷,”左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苏世子他们……似乎很喜欢开玩笑。”

朱志鑫手中的笔一顿,头也不抬地说道:“他们?不过是一群被利益捆绑在一起的野兽罢了。苏新皓想借我朱府的势,张泽禹想从我这里得到盐引,余宇涵想打通北方的商路……他们接近我,不过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至于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我朱志鑫的一个玩物,一个可以用来讨好我的筹码。”

左航研墨的手微微一僵。他想起白天苏新皓那灿烂的笑容,想起张泽禹那温和的眼神,心中竟有些不信。

“可是……”

“没有可是。”朱志鑫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在这世上,除了我自己,没人会真心对我。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一旦我失去了价值,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甚至……踩上一脚。”

左航沉默了。他看着朱志鑫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朱志鑫握笔的手上。

“少爷,”他轻声说道,“我不会。”

朱志鑫猛地转过头,看着左航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纯粹的真诚。

他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左航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如果你敢骗我,左航,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左航没有退缩,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志鑫,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少爷,”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宫里来人了,皇上宣您即刻入宫。”

是邓佳鑫。

他站在门口,一身青衣,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朱志鑫和左航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朱志鑫松开左航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左航,“你在这里等我,哪儿也不许去。”

左航乖巧地点头。

朱志鑫走后,邓佳鑫并没有离开。他走进书房,关上房门,然后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左航。

“左航,”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里吗?”

左航心中一紧,他摇了摇头。

“因为,我要送你走。”邓佳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左航,“拿着这个,去城南的张府,找一个叫张极的人。他会保护你。”

左航愣住了,他看着邓佳鑫手中的玉佩,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个“极”字。

“送我走?为什么?”左航的声音有些发抖,“少爷不会让我走的。”

“少爷不会让你走,但我会。”邓佳鑫上前一步,抓住左航的手腕,将玉佩塞进他的手里,“左航,你要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权力,才能决定一切。你已经成为少爷的软肋了,皇上病重,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少爷身处漩涡中心,不能有半点差错。而你,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我不走。”左航握紧了拳头,将玉佩紧紧地攥在手心,“我要留在少爷身边。”

“你没得选。”邓佳鑫的眼神骤然变冷,他打晕了左航,然后将他装进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送到了张府。

当朱志鑫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听雪阁。

“左航呢?”他抓住一个下人,厉声问道,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少……少爷,左航他……不见了。”下人吓得瑟瑟发抖。

朱志鑫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涌上心头。他发疯似地冲进邓佳鑫的房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左航呢?”他怒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我送他走了。”邓佳鑫平静地回答,没有丝毫的畏惧。

“你!”朱志鑫举起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他颓然地松开手,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知道邓佳鑫说得对。

但他更知道,他的世界,已经塌了。

而此时的张府,左航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玄色锦袍、眉眼间带着一丝忧郁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谁?”他轻声问道。

少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叫张极。”他轻声说道,“你救过我,在七年前的一个雪天。”

左航的瞳孔微微一缩,记忆深处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来了,那个在雪地里被他救下的小乞丐,那个被他藏在破庙里,用唯一的半个馒头喂饱的少年。

原来,是他。

(本章字数:约2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