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雨巷陌
江城梅雨季,阴雨连绵十余日。老巷青石板终日湿滑,墙角青苔密布,老旧砖墙浸满潮气,整条街巷被雨雾笼罩,空气里满是湿冷。
这条老巷是江城老城区留存下来的旧街巷,没有繁华商圈的喧嚣,也没有新城区的规整利落,曲曲折折的巷道连着一排排低矮的老式民居,屋檐错落,电线交错,藏着最市井的人间烟火,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细碎故事。巷中段的顾氏宠物诊所,在这里安安静静开了整整五年,在一片老旧铺面里,不算起眼,却凭着靠谱的医术,成了街坊邻里心里踏实的存在。
店主顾魏模样看着二十八岁上下,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干净的浅灰色长袖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浅的手腕。五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这条陌生的老巷,没有亲友相伴,只是简单租下这间临街铺面,收拾妥当后便开了这家宠物诊所,一待就是五年。他性格安静,平日里话极少,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做事细致稳妥,对待每一只前来就诊的小动物都极有耐心,从不敷衍。
五年时间,街坊邻里早已熟识这个沉默寡言的外乡人,知道顾医生看诊靠谱,收费公道,不管是宠物常见病诊治,还是简单的洗护护理,都做得一丝不苟,哪怕是无人看管的流浪猫狗,他也会悉心救治,从不拒绝。大家都知道他性子内敛,平日里除了诊所的工作,很少参与巷子里的家长里短,也极少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过往经历过什么,所有人都一无所知,可这并不影响大家对他的认可,只当他是性子淡泊,不愿多聊私事。
店内陈设算不上精致,却处处透着规整。靠墙两侧排着整齐的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各类宠粮、宠物玩具、洗护用品、常用药品,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标签清晰明了。中间位置摆着一张实木诊疗台,台面被常年擦拭得干净透亮,没有一丝污渍,连边角都磨得温润,台面上整齐摆放着听诊器、体温计、医用棉签、消毒棉片等常用器械,随手拿取都十分方便。诊疗台旁是几排干净的寄养笼,上下两层,空间宽敞,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垂落,柔柔铺满小店每一个角落,恰好冲淡了梅雨季萦绕不去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宠物谷物的清香、猫砂的淡味,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小店的、安静又踏实的气息,哪怕外面阴雨连绵,店内却始终透着一股安稳的暖意。
店员李楠今年二十二岁,是土生土长的江城姑娘,在这家诊所里做了两年,手脚勤快利落,性子活络开朗,和顾魏的沉默内敛刚好互补。两年时间,她早已熟悉诊所里所有工作流程,从宠物接待、登记台账,到协助看诊、器械消毒、洗护护理,样样都做得得心应手,是顾魏最得力的帮手。此时她正坐在靠窗的小办公桌前,低头对着就诊台账逐一核对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笔记录都写得工整清晰,生怕出一点差错。
核对完上午的就诊记录,她抬起头,看向正在寄养笼旁忙碌的顾魏,轻声开口汇报:“顾医生,今早那只被街坊捡来的受伤流浪小猫,消炎针和口服药都按时喂过了,伤口也重新消毒包扎过,精神比早上刚送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已经能慢慢舔爪子了。”
那只流浪小猫是清晨时分,一位买菜的阿姨在巷口捡到的,后腿被利器划伤,渗着血,怯生生缩在墙角,看着十分可怜。阿姨第一时间就送到了顾魏这里,顾魏二话不说便接手救治,仔细清理伤口、缝合、打针,忙活了好一阵子,才让小猫安稳下来。
顾魏正弯腰整理寄养笼,指尖慢慢铺平笼内柔软的棉垫,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笼里正在休息的几只寄养宠物。闻言他缓缓直起身,身形挺拔,眉眼清浅,神情始终平和淡然,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他抬眼看向李楠,声音清润,语气平淡却透着叮嘱:“辛苦,等下把洗护间的所有器械全部重新消毒,分类摆放好,下午还有三场宠物洗护和两场体检预约,流程别出错,别耽误了客人的时间。”
“放心吧顾医生,我记着呢,等下就去消毒。”李楠笑着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台账,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朦朦胧胧。
没过多久,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被轻轻撞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打破了店内的安静。同巷住户王桂兰挎着竹编菜篮走进来,手里紧紧牵着自家那只棕色的泰迪犬,狗狗乖乖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甩甩耳朵。王桂兰刚从菜市场回来,菜篮里装着刚买的新鲜青菜、几颗西红柿还有一块嫩豆腐,菜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透着新鲜劲儿。她裤脚被巷里的积水打湿,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水,头发梢也带着几分潮气,一身都是最寻常的街坊烟火气,朴实又亲切。
看到顾魏,王桂兰脸上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语气熟络地开口:“小顾,快帮忙给我家狗子瞅瞅,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拼命挠耳朵,挠得耳朵都红了,夜里也睡不安稳,看着难受得很,我心里也跟着着急。”
顾魏走上前,伸手轻轻接过泰迪犬的牵引绳,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托起狗狗的脑袋,慢慢翻开它的耳道,仔细查看起来。狗狗很温顺,乖乖趴在地上,任由他检查,没有一丝挣扎。查看片刻,他便清楚了病因,起身走到药架旁,取下一瓶专用滴耳液,拿起笔,在药盒外侧一笔一划写好使用频次和注意事项,字迹清隽工整。
他拿着药走到王桂兰面前,语气平和地解释:“王阿姨,梅雨季湿气太重,空气里潮气大,狗狗耳道容易滋生耳螨,才会一直发痒挠耳朵,不算大问题,早晚各给它滴一次,滴完轻轻揉一揉耳道,坚持几天,就能彻底好转了。”
王桂兰接过药,连连点头,嘴里不停道谢:“那就好那就好,多亏了你啊小顾,不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这孩子,做事就是让人放心。”
结完账,王桂兰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随口聊起巷里一早便传开的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吧?巷尾大清早就被戒严了,派出所的刘杰民警带着好几个同事,拉着警戒线守了一上午,不让任何人靠近,住在拐角的周强人没了,街坊们都在传,现场看着怪怪的,门窗都好好的,完全不像是正常出事,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李楠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意外与惊讶,手里的笔都停在了半空:“周大哥?前几天他还来店里买过猫粮,说是喂家里的流浪猫,看着身体硬朗,精神头特别好,怎么会突然就出事了,太吓人了。”
“谁也说不清具体情况,太蹊跷了。”王桂兰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忌惮,“我早上路过巷口,远远看了一眼,警察脸色都特别严肃,听说派出所那边也觉得事情不对劲,正在仔细勘查现场,你们俩晚上早点关门锁门,没事千万别往巷尾那边走动,太不安全了。”
话音刚落,隔壁杂货铺老板张建军撑着一把旧雨伞,路过诊所门口,听到里面的对话,顺势停下脚步,探进头来,语气恳切地再三叮嘱:“小顾,楠楠,巷尾出了人命案,警察一直在附近排查问话,整条巷都不安生,夜里一定要把门窗锁严实,不管谁敲门都别轻易开,千万注意自身安全。”张建军在巷里开了十几年杂货铺,为人热心,平日里对顾魏和李楠也多有照顾,看着两个年轻人独自在外,难免多几分操心。
“谢谢张叔提醒,我们记住了,一定会注意的。”李楠连忙站起身,笑着应声回道,心里也多了几分忐忑。
顾魏把王桂兰送到门外,目光淡淡扫过门外湿漉漉的巷子,雨丝斜斜飘飞,雾气更浓。他顺手拉上半扇玻璃门,挡住外面斜飘进来的冷雨,隔绝了几分巷子里的湿冷。门外巷子里,来往的街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低声议论着巷尾的命案,声音压得很低,却挡不住语气里的慌乱与忌惮,原本平和的老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蒙上了一层压抑的阴霾。顾魏没有参与任何议论,只是收回目光,安静转身,默默收拾着诊疗台上的杂物,将用过的器械归类放好,擦拭干净台面,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外界的纷扰与他毫无关系,只有指尖微微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时间慢慢推移,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原本就昏暗的天色,彻底被暮色笼罩,巷子里的光线愈发昏暗。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绵密,雨水敲打着屋檐、砖瓦、青石板,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滴滴答答,像是敲在人心上。
巷中的行人陆续归家,脚步匆匆,没人愿意在这阴冷的雨夜里多做停留。家家户户陆续关门闭户,熄灭了屋外的灯火,白日里偶尔的喧闹与烟火气,渐渐褪去,整条老巷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不停敲打砖瓦与石板的声响,沉闷又孤寂,雾气在街巷间肆意弥漫,将老巷的每一个角落都裹进阴冷的雨幕里。
顾魏让李楠提前下班回家,毕竟巷里出了命案,女孩子夜里独自走夜路不安全,再三叮嘱她路上小心,到家后发个消息报平安。李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再三检查了店内的水电,才匆匆离开。
店内只剩下顾魏一人,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站在玻璃门后,静静望着门外幽深的雨巷,目光穿过厚重的雨雾,望向巷尾戒严的方向,眉眼低垂,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与门外阴冷昏暗的雨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玻璃门上凝结的水雾,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巷尾的命案,蹊跷的现场,压抑的街坊议论,这一切看似与他这个小小的宠物诊所店主毫无关联,可他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异样感,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梅雨季的雨,还在不停地下,老巷沉浸在无边的阴冷与寂静中,顾魏收回目光,慢慢关上剩下的半扇玻璃门,上好门锁,转身回到店内,继续收拾着未整理完的物品,屋内重归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在夜色里不停回响,像是在诉说着老巷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像是在预示着,这场连绵阴雨之下,潜藏着不平静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