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空域协同,云端牵念
作战会议室的灯全开着,白炽光照得人眼皮发紧。
王一博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屋子的人。空军这边他大多认识,陆军那边清一色的丛林迷彩,一个个坐得笔挺,像一排钉在椅子上的木桩。
肖战坐在长桌最末端,正对着投影幕。
他没在看任何人,低着头翻一本厚厚的作战手册,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枚炸弹的引信。
王一博扫了一眼,在空军这一侧坐下来,和肖战隔了整张桌子。
“人到齐了,开始。”主持会议的是赵铁军,嗓门大得像在训操,“明天联合推演,蓝军模拟境外武装势力,红军分两路——空军航空兵某部负责制空和近距支援,陆军特战某部负责地面突袭和要点夺控。具体协同方案,请肖队长讲。”
肖战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王一博注意到一个细节——肖战的膝盖在桌面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旧伤。但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几乎不存在,然后他就站直了,比所有人都直。
他走到投影幕前,没有拿激光笔,直接用手指点在作战地图上。
“我方突防路线有三条。”他的声音和昨天在无线电里一模一样,低,沉,没有一句废话,“A线最短,但暴露在敌方雷达下,不取。B线隐蔽性最好,但地形复杂,重装备过不去,不取。”
他的手指在C线上划了一道。
“C线,距离最远,要穿过这片峡谷,翻过这道山脊,才能抵达核心阵地。全程三十七公里,垂直落差八百米,中间有三处险隘,任何一处被卡住,全队就是活靶子。”
会议室里很安静。
“但只有这条路能打。”肖战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需要空军在这三个坐标点提供不间断掩护。峡谷这段,敌防空火力最密集,我的地面突进队会在谷底,你们必须在山脊线以上压制所有威胁,不能让他们抬头打我们。”
他的手指在山脊线上点了一下。
“翻过山脊之后,阵地暴露,没有任何遮蔽。这段路我们要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头顶的天必须是空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空军这一侧,落在了王一博身上。
不是刻意,是在说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时,本能地去找那个他判断为最强的人。
王一博和他对视了一秒。
“C线峡谷段,敌防空阵地分布在这三个点。”肖战继续说,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标注,“情报显示,每个点至少配备两套便携式防空导弹,射高覆盖三千米以下空域。你们的掩护高度必须压到两千五以下,才能有效阻断他们的发射窗口。”
两千五。
王一博在心里算了一下。峡谷两侧山脊最高处两千二,两千五的飞行高度,意味着战机要在山脊线上方三百米的位置做低空巡航。峡谷气流乱,山脊风切变频繁,加上敌方防空火力的威胁,这不是“有难度”,这是“拿命在填”。
“有问题吗?”肖战问。
空军这边没人吭声。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肖战。他在等这个人说下一句话。
肖战说了。
“我知道两千五很低。”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样沉,一样稳,“所以我不会要求你们全程飞两千五。峡谷段总长十二公里,我只需要你们在我方地面突进队通过的那八分钟里,把高度压下来。前两公里和后两公里,你们可以在三千以上。”
他顿了顿。
“八分钟。就八分钟。”
王一博垂下眼,看着地图上那条被肖战手指划过的C线。
十二公里峡谷,八分钟低空生死线。这个人把时间算到了分钟,把高度算到了百十米,把每一条路、每一个点、每一段风险都拆开了揉碎了摆在桌面上。
他不是在冒险,他是在把所有能计算的风险都计算到极致之后,把剩下的、不可计算的部分,扛在自己肩上。
“我没问题了。”王一博开口。
肖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走了。王一博留在最后,把桌面上的作战手册收进文件夹里。
肖战还在投影幕前站着,对着地图出神。他的侧脸被白炽灯照得很硬,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峡谷段,你真的能压到两千五?”肖战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王一博停下动作。
“能。”
肖战转过身来。
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面站着,比昨天近得多。王一博这才发现肖战比他高,不是那种压倒性的高,但就是高那么两三厘米,加上肩宽背阔,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肖战说,“明天如果你做不到,我的队伍会有人死。”
王一博盯着他。
“我做不到,我的战友也会死。”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以为只有你的人在下面?”
两个人对视着。
白炽灯嗡嗡响。
肖战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把作战手册合上,夹在腋下,往门口走。经过王一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你飞你的,我打我的。”他说,“你在上面活着,我在下面就死不了。”
然后他走了。
王一博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忽然想起肖战刚才说的那句话——“八分钟。就八分钟。”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个把命押在战场上的人,对一个在天上的人,说的最重的话。
王一博把文件夹攥紧了一些。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塔台。
王一博穿着抗荷服站在停机坪上,老周正在做最后的起飞前检查。战机在晨曦中泛着冷灰色的光,座舱盖反射着东边天际线上一抹暗红。
他戴上头盔,扣好面罩,爬上舷梯。
进座舱、系安全带、接通电源、启动发动机,每一个动作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流畅。仪表盘亮起来,指示灯闪烁,耳机里传来塔台的呼叫。
“洞拐,地面静风,气压幺洞幺三,可以滑出。”
王一博推油门,战机缓缓滑向跑道。
他看了一眼右侧的塔台四楼。那扇窗户后面,韩冰正坐在指挥席上,今天是她在上面。
但王一博脑子里响起的,是肖战的声音。
“你在上面活着,我在下面就死不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对准跑道中线,加力全开。
战机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撕开晨雾,扎进天空。
C线峡谷段,八点四十三分。
王一博把高度压到两千四,比承诺的还低了一百米。
战机贴着山脊线飞行,两侧的山峰从舷窗外掠过,近得能看清岩壁上每一道裂缝。气流从谷底往上涌,机身剧烈颠簸,他咬着牙稳住操纵杆,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洞拐,地面突进队已进入峡谷,预计通过时间八分钟。”耳机里传来地面引导员的声音。
“洞拐收到,已就位。”
王一博的目光死死盯着雷达屏幕。三个光点正在峡谷底部缓慢移动,那是肖战的队伍。在他们上方、在他机腹下方不到两千米的地方,是敌防空阵地的雷达信号。
他的拇指悬在武器发射钮上。
“右前方,敌便携式防空,两具,正在瞄准。”僚机陈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我看见了。”
王一博推杆,战机猛地俯冲,机炮开火。两道火线从机腹下方射出,精准地切过山脊线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方——那里腾起一团黑烟,两具发射器连同操作手一起被覆盖。
“一个清除。”王一博报。
“左翼,又一具。”
王一博侧杆,战机倾斜着划过一道弧线,机炮再次怒吼。他来不及确认战果,因为雷达告警器突然尖叫起来——有人锁定了他的六点钟方向。
“洞拐,导弹来袭!”
王一博拉杆,战机以极限过载向上猛冲,同时释放干扰弹。身后两团炽烈的火球从他的机尾两侧擦过,热浪震得座舱嗡嗡响。
“过了过了过了——”陈默在喊。
王一博没有理会。他把战机翻过来,头朝下俯冲,在距离山脊不到三百米的高度重新建立姿态。仪表盘上的高度表疯狂跳动——两千一,两千,一千九。
太低了。
低到他能看清山谷里的树冠,低到他能看到肖战的队伍——一列绿色的小点,在山谷底部快速移动,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蚂蚁。
他的战机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音爆震得山谷回响。
“洞拐,地面突进队呼叫。”耳机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肖战。
“收到。”王一博说。
“你飞得太低了。”
王一博愣了一下。
在枪林弹雨里、在导弹追着屁股打的峡谷上空,这个人接通无线电,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掩护我”,不是“我们被压制了”,而是——你飞得太低了。
“我答应过你八分钟。”王一博说。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一秒。
“注意姿态。”肖战说。
然后他切断了通讯。
八分钟后,地面突进队平安通过峡谷。
王一博把战机拉回巡航高度,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旁边——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应该在某个地方贴一张照片。
他想贴一张那个人的照片。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返航途中,陈默在无线电里问他:“刚才那谁啊?让你注意姿态?这语气听着像个老指挥员。”
王一博没回答。
他把油门推到底,战机划破长空,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地面上,肖战正带着队伍翻过山脊。
他没有抬头看天,但他在心里算着时间——那个人应该已经返航了,应该已经平安落地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跑。
前面还有仗要打。
后面还有日子要过。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日子,从今天起,已经过不到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