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冉的过往执念

楚霄第二天下午才到苏冉的办公室，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他进门时手里拎着杯奶茶，吸管咬得歪七扭八，刘海被风吹得乱翘，活像个刚从地铁口窜出来的跑腿小哥。

“抱歉啊姐，路上堵车。”他把奶茶放在桌上，顺手拉开椅子坐下，“司机师傅说前面有明星封路拍广告，我瞅了一眼，还真是你带的那个女团在跳操。”

苏冉没接话，手指搭在合同文件上，目光停在他脸上看了两秒。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西装外套，妆容一丝不苟，但眼下有点发青，像是熬了夜。

她翻开文件，语气平稳：“顾澜那边已经确认，客串角色归你了。戏份不多，三场戏，都在棚内拍，导演是你之前合作过的李导，不会刁难人。”

“那挺好。”楚霄点点头，接过合同扫了一眼，“不过剧本里这段‘跪地求饶’的设定能不能改？角色明明没做错事，为啥要低头？”

苏冉抬眼看他。

他就耸耸肩：“家人们谁懂啊，现在连龙套都要演奴才。我要是真跪了，下条vlog标题都得改成《糊咖是如何炼成的》。”

他说得轻飘，嘴角还带着点笑，可眼神没躲，直直看着她。

苏冉忽然觉得胸口一闷。

她放下笔，合上文件夹，没再提修改的事。

“你有没有试过，”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明明想护住一个人，最后却什么都做不了？”

楚霄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把奶茶往边上推了推，坐正了。

苏冉盯着桌面边缘的一道划痕，像是在数它有多长。

“五年前，我带过一个新人。”她说，“女生，北电毕业，演技不错，性格也好，不是那种会闹事的类型。公司安排她去见一个资方，她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不想陪酒，也不想被拍暧昧照。”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角。

“我以为我能压住。我当时还不是金牌经纪人，但已经有几个出圈的艺人，有点话语权。我跟公司谈条件，说可以让她接另一个项目，避开那个饭局。结果第二天，她的名字就从所有待播剧的演员表里消失了。”

楚霄安静听着，没打断。

“不只是资源撤掉。”她继续说，“她的社交账号被举报封禁，黑料一夜之间全网飞，说她耍大牌、勾引已婚导演、私生活混乱。没人替她说话。我去找当初承诺保她的高层，对方只回了一句：‘你要是还想在这行干，就当没这人。’”

她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涩。

“我坚持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人事部递来解约书，说我‘管理失当，影响公司形象’。我没吵没闹，收拾东西走了。后来听说那女孩退圈了，回老家教书。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也没脸去问。”

办公室空调吹着轻微的风，文件页边被气流掀动了一下。

楚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说：“所以你现在接艺人，都会先问一句——底线在哪？”

“对。”她点头，“我不再信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了。能忍的，早就被嚼碎了吐出来。我现在只带两种人：一种是彻底躺平、不在乎死活的；另一种，就是像你这样，被打了一巴掌还敢说‘这设定不合理’的。”

她抬眼看他：“你昨天面对陈总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别人被威胁，要么慌，要么怒，你倒好，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偷偷录音。我当时就在想，这人是不是也吃过亏？”

楚霄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就一直这么看着？等下一个新人被推下去？”

“我不想再等了。”她声音低了些，“这些年我一直在攒人脉、攒资源，想找个突破口。但我一个人太弱了，稍微动作大点就会被反噬。所以我只能暗中帮几个被压的艺人牵线，或者给点内部消息……但这些都没用。圈子还是那个圈子，规则还是那套规则。”

她停了几秒，忽然问：“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有人想硬刚，最后塌的都是自己？”

楚霄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急着冲上去喊打喊杀。但我也不会一直装傻。”

他靠向椅背，语气依旧轻松，可话却沉了下来：“我只是在等。等合适的人，等合适的时机。现在看来，好像都不缺了。”

苏冉看着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糟糟，嘴里还叼着奶茶吸管，可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像在演戏。

她忽然觉得，自己憋了五年的那口气，好像找到了出口。

“如果真有人想动这个局，”她慢慢说，“我可以搭把手。资源、信息、公关应对，我都熟。我不怕翻车，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扛。”

楚霄没立刻回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是条老巷子，傍晚的光斜照进来，把办公桌一角染成橙黄色。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背对着她说。

就这么一句。

没有煽情，没有承诺，可苏冉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常模样：“行了，煽情环节结束。明天进组资料我晚点发你，记得看群消息。另外，别在片场拍vlog，李导讨厌这个。”

“收到。”楚霄转身，拿起背包，“那我先撤了，还得回去改脚本。下条视频我想做个‘糊咖上班记’，你觉得标题起‘今天也在努力不被换角’怎么样？”

“土。”苏冉翻了个白眼，“换一个。”

“那就‘影帝带飞后我的日常’？”

“更土。”

两人你来我往地扯了两句，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临出门前，楚霄回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苏冉摆摆手：“少来这套，我是经纪人，不是心理咨询师。”

门关上后，她没动，坐在原位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亮起灯火。她起身泡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暖着手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楚霄发来的微信：【新视频草稿发你了，帮忙看看有没有雷区】

她点开看了眼，视频开头是他对着镜头咧嘴一笑：“家人们谁懂啊，我居然要跟影帝搭戏了！”

她忍不住笑了下，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

然后打开邮箱，把一份尘封已久的行业资源联络表重新命名，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标题写着：【可用·非敌对·潜在协作】。

楚霄回家的路上买了个草莓蛋糕，路过便利店时顺便拿了瓶常温可乐。他拎着袋子爬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顿了一下。

楼道灯坏了，一片漆黑。

他没急着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的楼梯间，只有自己的影子贴在墙上。

他忽然觉得，这影子不像从前那么单薄了。

推门进屋，他把蛋糕放进冰箱，可乐摆在桌上。打开平板，进入加密笔记界面，在【苏冉】那一栏新增一条记录：

【状态更新：信任已建立，动机明确，可纳入核心协作圈】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平板，走向卧室。

明天要进组，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