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满世界
第三十二章 圆圆满世界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小艾雪醒了。
她没有哭。七个月大的婴儿醒来不哭是一件很少见的事情,但小艾雪不是普通的七个月大的婴儿。她睁开眼睛,那双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眸子转了转,瞳孔里映出淡蓝色的天花板、暖黄色的夜灯、和床头柜上两个毛茸茸的影子。
她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五根手指像五颗小珍珠。她把拳头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张开嘴,把整个拳头塞了进去。
啃了两口。不好吃。吐出来。
她撑着床单,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七个月大的婴儿坐起来需要用两只手撑着,身体往前倾,脑袋比屁股靠前,像一个快要倒下去的不倒翁。她晃了晃,稳住了,又晃了晃,又稳住了。她的头发睡了一夜之后炸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栗色小圆球,一根一根地竖着,像一朵刚炸开的蒲公英。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圆圆和团团并排坐在那里,穿着婚纱和西装,肩并肩,微笑着迎接新的一天。圆圆的白色婚纱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团团深蓝色的小西装领口上,那个蓝色的领结端端正正地系着。
小艾雪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眸子里像突然点着了两盏小灯,亮晶晶的,闪闪发光的,整个房间的亮度都跟着升高了一档。她的小嘴张开了,露出了那两颗米粒大小的、刚冒出头的小乳牙。她的嘴角往上翘,往上翘,往上翘——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她伸出了手。那只小小的、白白的、刚刚啃过自己拳头的手,朝着圆圆和团团的方向伸了过去。她的手在空中挥舞着,五根手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朵在海里飘荡的小水母,努力地、执着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想要抓住什么。
“咿——呀——”她的声音又尖又软,像一只小奶猫在叫妈妈。她的身体往前倾,差点倒下去,又撑住了。她的手还在空中挥舞,眼睛死死地盯着圆圆和团团,瞳孔里映出它们永恒的微笑。
“团……团……”她的嘴唇动了,发出了两个音节。不是清晰的“团团”,是含混的、像含着棉花糖一样的“tuan——tuan——”。但那个声音,那个调子,那个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是在叫团团。
“圆……圆……”她的头转向圆圆,嘴巴一张一合,“yu——an——yuan——”不是清晰的,是含混的,是破碎的,是像一颗糖果被含在嘴里慢慢融化时发出的甜腻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有爱。七个月大的婴儿不会说“爱”这个字,但她的声音里全是爱。
她够不到圆圆和团团。床头柜离她太远了,她的手臂太短了,她的身体还不够稳,她不能爬过去——至少她还不知道自己能爬。她坐在床上,伸着手,对着两只熊猫玩偶“团团”“圆圆”地叫,叫得认真极了,叫得投入极了,叫得像一个在呼唤自己最亲密的朋友的小孩子。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东西。
她的脚丫。
她的脚从连体睡衣的下摆里露了出来,小小的,白白的,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圆圆的、粉色的珍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脚趾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那两颗小乳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她把脚丫举起来,举到眼前,认真地、仔细地、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珍贵样本一样地,研究着自己的脚趾头。她掰了掰大脚趾,又掰了掰小脚趾,脚趾头在她的手指间动了动,像一只只小小的、粉色的、很听话的小虫子。
她把脚丫举到圆圆和团团面前。
“咿呀。”她看着圆圆,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好像在说:圆圆你看,我的脚丫。
“咿呀。”她又把脚丫举到团团面前,好像在说:团团你也看,我的脚丫。
圆圆微笑。团团微笑。它们看到了。它们看到了小艾雪的脚丫,粉色的,圆圆的,像十颗小珍珠。它们觉得很好看。
小艾雪把脚丫收回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脚丫凉凉的,脸暖暖的,凉和暖碰在一起,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她又把脚丫举到嘴边,想了想——刚才啃拳头不好吃,脚丫可能也不好吃。她放下了脚丫,又开始叫圆圆和团团了。
“圆……圆……”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像是在呼唤一个走丢的朋友,“圆……圆……圆……圆……”
她的手朝着圆圆的方向伸着,手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她的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苗,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但她没有倒下去。她撑着,努力地撑着,因为她要够到圆圆。
“圆——圆——圆——圆——”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一个快要迟到的人在催促。
艾克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小艾雪坐在床上,头发炸成了一朵蒲公英,连体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一只脚丫从裤腿里伸出来,光着,五个脚趾头张开着。她的身体往前倾,两只手伸向床头柜的方向,手指在空中一张一合,嘴里不停地、反复地、像念咒语一样地喊着——“圆——圆——圆——圆——”
艾克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看着他的小雪团子。七个月大的,头发炸成蒲公英的,一只脚丫光着的,对着两只熊猫玩偶叫“圆圆”的小雪团子。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伸手把小艾雪捞进了怀里。小艾雪被他突然抱起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找到了熟悉的位置——脸贴着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但她的手还在朝着圆圆的方向伸,嘴里还在念着“圆……圆……”。
“等一下,”艾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先喝奶。喝完了再找圆圆。”
他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粉色的奶瓶——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配方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把奶嘴凑到小艾雪的嘴边。
小艾雪看了看奶瓶,又看了看圆圆,又看了看奶瓶,又看了看圆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先喝奶还是先找圆圆。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帮她做了决定。
她张开嘴,含住了奶嘴。
她喝得很急,像饿了很久的小猫,“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奶瓶里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拼命储存粮食的小仓鼠。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看起来又认真又满足又着急。
艾克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拨着她炸成蒲公英的头发。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小艾雪不听。她喝得更急了,好像圆圆会在她喝奶的这三十秒钟里消失一样。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床头柜的方向,盯着那两个毛茸茸的影子,瞳孔里映出圆圆和团团的微笑。
奶喝完了。奶瓶空了。小艾雪的腮帮子瘪了下来,嘴巴从奶嘴上滑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啊——”。她舔了舔嘴唇,嘴唇上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像一圈小小的白胡子。
然后她继续伸手找圆圆。
“圆——圆——圆——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因为她现在肚子饱了,有力气了。
艾克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团团。他把团团举到小艾雪面前,让她看。
“团团。”他说。
小艾雪看着团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团团的胳膊。她摇了摇团团,团团的蓝色领结歪了,西装被扯得皱巴巴的,但它依然微笑着。
“圆……圆……”她的另一只手还在空中伸着,指向圆圆原来坐着的位置。
但圆圆不在了。
艾克在小艾雪喝奶的时候,偷偷地把圆圆藏起来了。不是藏到很远的地方,就是藏到了自己的枕头下面。圆圆被压在枕头下面,婚纱的裙摆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纱在枕头边沿若隐若现,像一朵被压扁了的、倔强地探出头来的小白花。
小艾雪的眼睛瞪大了。她的头转来转去,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圆圆不在床头柜上,不在床上,不在被子里,不在她能够到的任何地方。圆圆不见了。
她的嘴巴开始瘪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瘪下去。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倒放,从盛开回到含苞,从含苞回到花蕾,从花蕾回到一个紧紧闭合的、小小的、悲伤的点。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像两颗快要溢出杯沿的水珠。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下巴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圆——圆——”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呼唤的、期待的、充满希望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慌张的、害怕的、带着哭腔的、像在寻找自己失去了的、最重要的东西的声音。
“圆——圆——圆——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红红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她白色的小睡衣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她转向团团。团团在她手里,被她攥着胳膊,蓝色的领结歪到了一边。她看着团团,眼泪挂在脸上,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团……团……”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哭腔,带着鼻音,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向团团求助的期盼,“团——团——你——你有没有——看到——圆——圆——”
不是完整的句子。不是清晰的词语。只是破碎的、含混的、咿咿呀呀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里有问号,有请求,有“请帮我找找圆圆”的全部含义。她的眼睛看着团团,眼泪还在流,瞳孔里映出团团那张永恒的、温暖的微笑的脸。
团团微笑着。团团不能回答。团团只是一只穿着西装的熊猫玩偶,它的嘴巴是缝死的,它不会说话,它不能告诉小艾雪——圆圆在爸爸的枕头下面。
小艾雪松开了团团。她开始在床上爬了。这是她第一次爬——七个月大的小艾雪,在发现圆圆不见了的那一刻,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爬行。她趴下去,肚子贴着床单,四肢撑起来,像一只小小的、笨拙的、但无比执着的小乌龟。她爬得很慢,很吃力,每爬一步都要喘一口气,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爬过了被子,爬过了枕头,爬过了艾克的腿,爬到了床的另一头。
她看到了。
枕头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纱裙。蓬蓬的,皱皱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小艾雪的手伸了出去。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手指像五颗小珍珠的手,抓住了那截纱裙,往外一拉。
圆圆从枕头下面被拉了出来。它的婚纱被压得皱皱巴巴的,蝴蝶结歪到了耳朵上,毛被压塌了一块,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小艾雪把圆圆抱住了。
她把圆圆贴在胸口,紧紧地,紧紧地,像要把圆圆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脸埋在圆圆的脑袋上,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那个瘪下去的小月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来了。不是往上翘,是先回到了平的,然后在平的上面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圆圆真的回来了,真的在她怀里了,真的没有丢。
“圆——圆——”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慌张的、害怕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变成了一种安心的、踏实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的、软软的、糯糯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圆圆,你回来了。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你不要再不见了。
她不会说这些话。她只是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她的词汇量只有“咿”“呀”“啊”“呜”,还有刚刚学会的“团团”和“圆圆”。但她的声音里有全部的这些话。每一个咿咿呀呀,都藏着“你回来了”的欢喜。每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都藏着“你去哪里了”的委屈。每一个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鼻音和眼泪的、破碎的声音,都藏着“不要再离开我了”的请求。
她把圆圆举到眼前,看着圆圆的脸。圆圆微笑着,婚纱皱皱的,蝴蝶结歪歪的,毛塌塌的,但它在微笑。它一直在微笑。
“咿——呀——”小艾雪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她的额头抵着圆圆的额头,鼻子碰着圆圆的鼻子。她的眼泪滴在圆圆的白纱裙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她把圆圆重新搂进怀里,然后转过身,朝着艾克的方向爬了回来。她爬得很慢,很吃力,但她怀里抱着圆圆,所以她爬得很稳。她爬到艾克身边,一头栽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圆圆被她压在两个人中间,婚纱的裙摆从缝隙里露出来,蓬蓬的,白白的,像一朵被压扁了但依然努力开放的小白花。
她的哭声停了。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不哭了。她找到了圆圆,圆圆回来了,圆圆在她怀里,圆圆在爸爸和她之间,圆圆安全了。
艾克低头看着她。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七个月大的、头发炸成蒲公英的、为了找圆圆第一次学会了爬行的、抱着圆圆哭得满脸是泪的小雪团子。
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炸成蒲公英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圆圆回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出来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又酸又涨又甜的东西,“不哭了。圆圆在。爸爸在。团团也在。都在。”
小艾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整张脸红得像一颗被揉搓过的草莓。她的脸上全是眼泪,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上还沾着圆圆的一小缕白毛。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那两颗米粒大小的小乳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她的手里抱着圆圆,她的身后是团团,她的面前是艾克。她坐在这个人的怀里,抱着她最爱的圆圆,旁边是她刚刚认识但已经很喜欢了的团团,窗外有光,房间里有温暖,她的肚子是饱的,她的圆圆回来了。
她发出了一声——“咿——呀——”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只小奶猫在跟妈妈说话。那个声音里有谢谢,有我爱你,有我很幸福。七个月大的婴儿不会说这些话,但她的声音里有全部。
圆圆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扁扁的,暖暖的,婚纱皱皱的,蝴蝶结歪歪的,毛塌塌的,但它在微笑。它一直在微笑。
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妈妈,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我就在你怀里,就在爸爸怀里,就在团团旁边。哪里都不去。
圆圆不会说话。但它的微笑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