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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宫

“你……出过宫吗?"

任暖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奴婢进宫二十多年,没出去过。"

曹熠看着碗里的水面。

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菜叶,是刚才切菜时不小心落进去的,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小船。

"宫外……是什么样的?"曹熠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仿佛真的一无所知的问她。

任暖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摩挲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想什么。

"奴婢记不清了,大概……有炊烟,有狗叫,有孩子在巷子里跑。别的……都模糊了。"她说着低下头心里有些酸涩。

曹熠点点头把碗放下,碗底和案板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

"如果……如果让你出宫,你愿意吗?"

任暖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曹熠,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屈膝跪在地上:"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曹熠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样,温和,担忧,带着一种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冷宫里的那些日子,想起她送来的饭,想起那件灰色竹叶刺绣的细麻衣,想起她因为时常做事劳损的关节。

“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任暖在身后喊了他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怔愣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手里的围裙被攥得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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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司马顾单独来了。

曹熠依旧在宣政殿里,看着他从殿门走进来。鸦青色的袍子,走路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走路规律的像是什么摆件。

"陛下。"司马顾躬身,幅度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像是量过。

曹熠没应声世家大族都这样,从小就有及其严苛的规矩。

他看着司马顾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眼低却像是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司马顾拱手做揖:"臣今日是为羽林卫的事。"

曹熠若有所思:羽林卫——皇宫宿卫,许赤和典忘都在里头,但统领是司马家的人。

"什么事?"

"羽林卫近日操练懈怠,臣以为,当整肃军纪,以正朝纲。"

曹熠看着他。司马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曹熠知道,羽林卫的统领是司马家的门生,"整肃军纪"意味着换人。

"卿以为,该换谁?"

司马顾的嘴角弯了下一闪即逝。

"臣不敢妄议。"他说的冠冕堂皇,但随即接着:"但臣弟司马随,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或可一试。"

司马随——他听说过,司马顾的弟弟。

"准了。"曹熠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殿里显得很清晰。

司马顾躬身退下,转身的时候,曹熠看见他的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细的风,把殿角的一盏烛火吹得晃了晃。

曹熠坐在案前,看着那盏烛火,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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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的许赤来了。

一把推开一扇雕花木窗灵活的翻进来。

曹熠正在看一份奏折,忽然听见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咯",抬头就看见许赤半个身子挂在窗台上,一只脚踩在殿内的地面上,另一只脚还在外头晃荡。

"陛下!"许赤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俺、俺有事儿禀报!"

曹熠不忍直视无力叹息,把奏折放下,揉了揉眉心:"……你不能走门?"

"门那儿有人守着,"许赤撑着窗台往里蹬:"俺怕被人看见!俺被卡住了,快救救俺啊陛下。"

曹熠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杨粟第一次看见许赤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好像是……微微蹙眉,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什么事?"曹熠懒得看他任他折腾。

许赤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俺听典忘说,羽林卫里头有人在传话,说陛下……说陛下是、是……"

"是什么?"

"是灾星。"许赤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敢说出口:"说陛下克母、克父,克兄弟姊妹、克国,迟早把大魏克没了。"

曹熠愣了下,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如今又有人拿这件事说事。

他看着许赤。许赤的眼睛里带着担忧,也带着愤怒,恨不得抓着始作俑者抽他几个大嘴巴子。

"谁传的?"

"不知道。"许赤摇头:"典忘说,是从司马家那边传出来的,但查不到具体是谁。"

曹熠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司马顾今天说的话——"羽林卫近日操练懈怠"——原来不是懈怠,是在等这个。等他"克国"的流言传开,等他坐不稳,等羽林卫"哗变",然后司马随顺理成章地接手。

"还有呢?"看着许赤总觉得不会就这么点。

许赤愣了一下,随即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典忘还说,司马顾最近在查程炽。"

曹熠的手指微微收紧。

"查什么?"

"查程炽是谁的人。典忘说,司马顾好像……好像知道程炽给宫里传消息,但不知道传给谁。"

曹熠看着案上的烛火。火苗又跳了一下,烛泪溢出来,沿着烛身往下滑,像是一道透明的伤疤。

"知道了。"曹熠压低声音近乎耳语:"你去告诉典忘,让他……小心些。"

许赤点点头,转身又从窗户翻了出去。窗棂被压的咯吱响,然后恢复了平静。

曹熠独自坐在殿里,看着那盏烛火。烛泪越积越多,终于承受不住,"啪"地一声,落进烛台里,溅起一小片滚烫的蜡花。

他想起杨粟教他的那句话——"陛下要打的仗,不是一天能打完的。但如果每一仗都想赢,最后可能一仗都赢不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不是每一仗都不想赢。是有些仗,必须赢。

或许……

他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写下了两个字:"人祭。"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