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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杨粟走后的第七天,曹熠开始数着日子过活,等着或许哪天杨粟突然回来的消息。

每天早上睁眼,先在心里加一笔,像刻在木头上的痕,一道一道,血肉之躯已然鲜血淋漓……

第七天,他批完了杨粟留下的最后一份奏折。是工部的,关于会稽堤坝加固的款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着有司核验工程,据实报销"——是杨粟教他的,说这样可以防贪墨。

他心烦意乱却依旧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墨迹洇开,把"据实"两个字糊成了一团黑。

第八天,他去了宣政殿偏殿。

那只金丝雀还在,许赤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比原先那只灰雀活泛多了,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啄食小米。

他看着它啄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进去,捏住了它的翅膀。

鸟在他手里扑腾,羽毛蹭过他的指腹,痒酥酥的,捏得很轻,但鸟挣不开往他手心蹭。

他看着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里头映出的自己的脸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什么时候回来?"曹熠抬手指尖蹭了下它的头。

鸟不会回答。

曹熠觉得自己魔怔了,一松手鸟跌回横杆上,抖了抖羽毛,缩到笼子角落,再也不跳了。

第九天,郭遗来了。

曹熠坐在案前,看着他从殿门走进来。

靛青色的袍子,腰间佩着那串珍珠——是杨粟送的,每次来都要炫耀,为什么杨粟不给他带?

"陛下。"郭遗躬身,幅度比杨粟浅一些,声音也比杨粟凉一些。

曹熠收回视线没有搭理他,他看着郭遗从袖中取出书简,放在案角,闷闷的,像是谁的心跳。

"今日讲《春秋》"郭遗说着低头摊开竹简。

曹熠低下头,看着竹简上的字。

字是郭遗的,端正,清峻,每一笔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和杨粟的字不一样——杨粟的字温润,像呼吸过,郭遗的字像刀刻的,冷硬,不容置疑。

良久收回视线,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陛下?"郭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询问,也带着一点不耐烦。

曹熠抬起头,对上郭遗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杨粟的不一样——杨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郭遗的眼睛是黑的,深得像井,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杨卿……"曹熠眉眼低垂,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眼眶一酸带着强忍的委屈:"什么时候回来?"

郭遗的手指在案沿上顿住扫了眼他的神色。

"臣不知。"郭遗面不改色心不跳:"杨司马此行是为研学稻种归期未定。"

曹熠垂下眼睫。

他早就知道答案,但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继续吧。"他低头掩住失落。

郭遗开始讲解经意。声音不高,不紧不慢,跟他的老师荀夫子一个样,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偶尔用指节敲敲桌面。

曹熠的视线从竹简上抬起来,落在窗棂的缝隙里,天光从那里漏进来,一小片落在案角。

他想起杨粟讲书的时候,也会停下来喝水。但杨粟用的是一只白瓷杯,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某次他不小心磕的。

郭遗用的是一只青瓷杯,完好无损,像是新的。

曹熠没有在看,拿起手边的白瓷杯子轻抿一口,唇边的杯沿带着一条细线般的裂缝。

"陛下。"郭遗的声音忽然停了看着他,也不知他心思跑哪儿去了眼神放空四处飘忽。

曹熠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臣讲到'郑伯克段于鄢',陛下可知,郑伯为何克段?"

曹熠回过神被他紧紧盯住。

郑伯克段——他知道的,杨粟讲过。

因为共叔段恃宠而骄,因为郑伯纵其骄,因为……

"因为郑伯想让他死但又不想自己动手。"

郭遗沉默了一瞬,曹熠看见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陛下说得对。"郭遗打量着曹熠的神色带着审视与探究:"郑伯纵其骄,骄则生乱,乱则可诛。"

曹熠没接话。

他想起杨粟讲这段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郑伯心狠,但段也活该",说的是"兄弟相残,最可怜的是他们的母亲",说的是"权力的害,怎么驾驭权利克制欲望"。

郭遗说的是"实打实的帝王之术",无情,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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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曹熠去了御膳房找任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扇门前。

门是木门,漆成暗红色,边角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

他推开门,里头热气蒸腾,几个厨娘在灶台前忙碌,锅铲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

没人注意到他——他穿的是常服,不戴冠,不佩玉,看起来像是谁家的公子走错路。

任暖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正在切什么。案板上摆着一堆青菜,她手里的刀很快,一下一下,切得极细,菜叶碎成均匀的小段,落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绿山。

"任姑姑。"曹熠等其他人都退下后才出声。

任暖的手顿了一下,刀停在半空。

她回过头,看见是他,连忙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屈膝行礼:"殿……陛下,您怎么来了?"

曹熠走过去,在她刚才站的案板前停下来。案板上还有没切完的青菜,刀刃上沾着一点绿色的汁液,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姑姑过得怎么样。"

任暖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忧,也带着一点不解。

她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要来御膳房烟火缭绕的,多脏啊……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把案板上的菜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又从灶上取了一只干净的碗,倒了一碗绿豆水,递给他。

"陛下喝点水,这里热,别过了暑热。"

曹熠接过碗。

"任姑姑。"他又开口看着任暖话到嘴边有些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