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蛰机
一
韩章说,魔界近来不太平。这话不是当着肖战的面说的,是趁着肖战去灶房烧水的间隙,压低声音对王一博说的。
“北境那边有动静。不是兵变,是有人在底下串连。我查了半个月,线索到赵长老那里就断了。”
王一博端着茶盏,没有看他。“断了的线,接不上就剪掉。”
“剪掉?”韩章凑近了些,“赵长老服侍过三代魔尊,宫里有一半的老人是他提拔的。你剪他一根线,他能给你织一张网。”
“那就连网一起剪。”
韩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灶房的方向。灶房里传来水沸的声音,肖战的身影映在门框上,正低头往壶里灌水。
“他在,”韩章说,“你不怕牵连他?”
王一博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停。“不会。”
“你怎么知道?”
“有我在。”
韩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了王一博这么多年,知道他说这话不是自负,是承诺。魔尊的承诺,从不轻许。
肖战端着茶壶从灶房出来,给两人各斟了一盏。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了韩章一眼,又看了王一博一眼。“你们在说什么?”
“北境的雪。”王一博说。
肖战笑了。“北境的雪有什么好说的?”
“大。”韩章接了一句。
“多大?”
“没去过的人想不出来。”
肖战端起茶盏,没有追问,喝了一口。
赵长老果然动了。
不是明着动,是借着为魔尊“分忧”的名头。他在殿上提议,说魔尊身边缺一个通晓仙界事务的人,愿举荐自己的侄孙赵昀入殿协理。话说的冠冕堂皇,连消带打,把肖战的存在也捎带上了——“尊上身边那位琴师,到底是仙界来的,对魔界不熟。有些事,还是得有个自己人帮着照看。”
自己人。这三个字说得轻巧,分量却不轻。王一博没有当场驳他。他看着赵长老那张恭谨的脸,看了三息,说了一个字。“可。”
赵长老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谢恩。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容易得让他心里发虚。他抬头看了王一博一眼,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什么也没看出来。
散朝后,韩章跟进了寝殿。
“你疯了?让赵昀进殿?那不是请了条蛇进被窝?”
“蛇进了被窝,才好捏七寸。”王一博在案前坐下,拿起公文,语气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韩章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你是要——”
“不急。”
“那肖战呢?赵昀来了,他怎么办?”
“他什么也不办。喝茶,弹琴。”
赵昀入殿那日,肖战正好在。
他坐在正殿侧面的廊下,膝上搁着琴,正要弹。赵昀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停。他先看见了肖战——白衣,玉簪,眉目温润,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手指搁在琴弦上,没有弹。
赵昀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走到殿中央,朝王一博行礼。
“赵昀见过尊上。”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起来。”
赵昀站起身,目光往廊下扫了一下。肖战正在调弦,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这位便是那位琴师?”赵昀问。
“是。”王一博没有介绍名字。
赵昀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便不再问了。他在殿中站了片刻,被领到偏殿的职房里。他的职房与正殿隔了一条回廊,回廊的尽头,就是肖战平日待的地方。
—
赵昀来的第三日,便开始打听肖战的事了。
他没有直接问,是拐着弯的。先和殿中的守卫攀谈,说起魔界的天气,说起北境的雪,说起最近入殿的那位琴师——“那位琴师,是什么来历?”
守卫摇头。“不知道。”
“姓什么?”
“不知道。”
“跟尊上什么关系?”
守卫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赵昀没有再问。他笑着摆了摆手,说“随便问问”,转身回了职房。他在职房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条回廊,回廊的尽头,肖战正坐在廊下弹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手拨弄,不成调。
赵昀听了片刻,关上窗,坐回案前。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写,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纸在火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盯着那团灰烬,看了很久。
—
这段时间韩章觉得肖战这个人有意思——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不打听,但什么都看在眼里。这日他来的时候,肖战正在廊下喂猫。猫是从姑苏带来的那只,野猫,到了魔界也不认生,在魔殿里上蹿下跳,把守卫们吓得不轻。
韩章蹲下来,看着那只猫。“它也来了?”
“嗯。”肖战把鱼干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猫舔了舔,叼走了。
“尊上让带的?”
“我问他要不要带,他说‘随你’,我就带了。”
韩章笑了。“‘随你’就是‘带’。”
肖战也笑了。“我知道。”
两人蹲在廊下,看着猫吃鱼干。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肖战的肩上,落在那只猫的背上。
“肖战。”韩章唤了一声。
“你觉不觉得,最近殿里人多了一些?”
肖战的手指顿了一下。“多了。”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韩章看着他,看了两息。“你不问?”
“问了,他该说的会说。不说的,问也没用。”
韩章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你倒是个省心的人。”他说。“不省心,”肖战也站起来,“只是不想让他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