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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琴师

肖战的脚步慢了一下。“它不追了?”

“不追了。”

“为什么?”

王一博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冷硬的轮廓染上了一层银白色。他的神色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思量。

“它不是为了杀我,”王一博说,“是为了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

魔殿的正殿里,灯火通明。

王一博坐在案前,面前的公文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一下。肖战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那个东西,”肖战开口了,“怨魇。你说杀不死。”

“嗯。”

“它是有人养的?”

王一博睁开眼睛,看着他。

“是。”

“谁养的?”

王一博沉默了一息。“不知道。”

肖战的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他看着王一博,那双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温和的了然。你不说也没关系。

王一博忽然开口了。

“三年前,我杀了一个人。北境的藩王,拥兵自重,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我亲手斩了他。他有三个儿子,两个死在战场上,一个不知所踪。今晚那个,是老三。”

肖战听着,没有说话。

“我一直以为,他逃了,不会再回来。”王一博顿了顿,“可那条巷子里的怨魇,不是他能养出来的。他不过是一把刀。拿刀的人,还在暗处。”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拿刀的人,”肖战说,“是想杀你?”

“想杀我的人很多。”

“那为什么要试探我?”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两息。“因为你是仙族。”

所以那把刀不只是要杀王一博,还要弄清楚他身边的人是谁、有什么能耐、能不能成为突破口。肖战放下茶盏,手指落在膝上。他的指尖还缠着布条,是王一博方才替他缠的,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松。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拖累你。”

王一博看着他。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琴,”王一博说,“比剑快。”

肖战愣了一下。比剑快?他的琴从来不是用来杀敌的。在清音阁的时候,师父说他的琴是用来救人的。他从来没有用琴伤过任何人,可今晚,他的琴挡了怨魇,劈开了黑泥,在王一博来不及转身的时候替他挡了背后。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第一句话:“你的琴会救很多人。”是救,不是杀。可救自己,算不算救?

肖战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指尖,看了很久。

“那把刀,拿刀的人,你会找到他吗?”

“会。”

肖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殿外的风呜呜地吹,吹得殿门轻轻晃动。

肖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魔界的夜空,磷火在天上飘着,像千万只萤火虫,缓缓流动。

“王一博。”

“嗯。”

“你这里缺个弹琴的。”

王一博转过头来,看着他。

“不缺。”他说。

肖战笑了。

“不缺算了。”他说。

“缺个住着的。”王一博说。

肖战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停。

“住着的?”他问。

“嗯。”

“住多久?”

王一博看着他。

“看你。”

肖战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润。他看着窗外那片苍茫的大地,看着天上的磷火和地上的河水,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看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对上王一博的目光。

“那我住下。”他说。

“好。”

消息传遍了魔界。

从正殿到偏殿,从偏殿到回廊,从回廊到守卫的值房,从守卫的值房到街市上的茶楼酒肆。没有人知道肖战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住在魔殿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他弹琴的时候,魔尊会听。他说话的时候,魔尊会答。他走在魔殿的回廊上,守卫们低头行礼,余光偷偷地看——看他月白色的衣袍,看他发间的玉簪,看他背上的那张旧琴。

说书人这日没有开讲。他坐在茶楼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盘花生,本子摊开在桌上,墨已经研好了,笔也拿起来了。可他一个字都没有写。不是没词,是不敢写。魔尊的事,谁敢写?可又不舍得放下。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最后,他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琴师。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前面加了一个字。

白。白琴师。

他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他把本子合上,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魔界的街市,永远是灰蒙蒙的,不见日月。可今日他站在窗前,忽然觉得天没有那么灰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昨晚那场架,也许是那些冰晶和琴声,也许是——他想起了那个白衣青年站在巷子里、面对满地黑泥时、脸上的那种平静。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所以不怕。这种人,魔界没有。

说书人把本子从袖中又取出来,打开,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白琴师入魔界,魔尊亲迎之。是夜,遇刺于长巷。琴师以仙音退敌,魔尊以冰魄锁巷。二人并肩,毫发无伤。”他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也许有一天能用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但他留着。就像那些黑泥,就像那道铁箍,就像巷子里残留的、久久不散的冰蓝色的光痕。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哪个客人,也许是哪个说书的同行,也许是他自己编的。那句话是:“近的东西,比远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