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日常
学校比王一博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象的要旧。
大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齐整的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气根垂下来,像一把一把从天上垂下来的褐色帘子。
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条路罩在一片幽暗的绿荫里,日头再毒也晒不进来。路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正面挂着“教学楼”三个字,字是水泥浇铸的,漆了黑色,有些笔画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远远看着,像一个人脸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
陈匪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他带着五个少年穿过榕树荫,走到教学楼前面时停下来,转过身,指了指旁边一栋低矮的平房。
“先放行李。宿舍在这边。”
宿舍是一排平房,灰砖灰瓦,跟北京四合院的颜色很像,但广州的灰是潮的,砖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湿漉漉的,摸着像泡过水的丝绒。一排有七八间,他们被领到最里面一间。
门推开了。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靠墙摆着,每张床上铺着一块薄薄的棕垫、一床叠成方块的薄被。一个木架子靠在门边,架子分八格,正好每人一格放洗漱用品。一张长条桌摆在窗前,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是木头原色,上面有刻痕,有些是字,有些是画,密密麻麻的,像一页被翻了很多遍的旧书。窗户倒是不小,朝东,窗帘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条桌上,把那些刻痕照得清清楚楚。
“你们这一期一共二十个人。”陈匪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身体靠在门边,看着他们,“其他十五个过几天才到。这几天你们五个先住一起。等人都到齐了,学校会安排一次入学考试,根据成绩重新分配宿舍。”
五个少年站在那里,表情各异。
王一博看着房间,目光在那面朝东的窗户上停了一下。
朝东。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脸上,照在眼睛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光。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先生说得对,会有的,朝东的窗户。
他柃着皮箱走到靠窗的下铺,把皮箱放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手掌在棕垫上按了按。棕垫硬邦邦的,隔着一层床单能摸到底下的棕丝,硌手,但能睡。他低下头,解开皮箱的锁扣。
林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看见王一博坐在靠窗的下铺,没说什么,走过去把帆布背包放在王一博的上铺。
他踩着床边的铁梯子爬上去,坐在上铺,垂着两条腿,晃了晃,低头看着王一博。“你睡我下铺,晚上我翻身可能会吵到你。”
王一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事。”
“嘿嘿。”林忻笑了一下,翻身趴在上铺,下巴搁在铁栏杆上,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像一个刚搬进新家的小孩。
秦安选了靠门的床,把帆布背包往铺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往床上倒下去,木板咯吱叫了一声。他躺在那里,四肢摊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李云锌选了秦安对面的下铺。
他先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张裱好的照片,黑白的,巴掌大小,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女人在笑,孩子也在笑。
他把这张照片放在枕头旁边,又拿出几本书,码在床头,摆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齐,像列队的士兵。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王晟达选了王一博对面的下铺。
他把皮箱放上去,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布,掸了掸棕垫上的灰,然后才把被子铺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匪靠着门框,等他们安顿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入学考试考三门——英文、数学、还有论语之类的。”他说得很随意,语调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秦安从床上弹起来。“论语?我两年没碰了。我以为考上就不用再看了。”他的声音大了,带着一点夸张的苦恼,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担忧,更多的是意外。
李云锌在床沿上坐着,手里还捏着一本英语书,听陈匪说完,低下头,翻了一页,在背书。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林忻趴在上铺,下巴搁在栏杆上,晃着腿,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算自己还记不记得那些公式,还是在盘算这几天要怎么复习。
王晟达坐在床边,背脊挺得很直,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王一博抬起眼睛,看着陈匪。“考英文——考什么范围?”他的声音不大,很稳。
陈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词汇、语法、翻译。难度不会太大,但也不会太容易。你们刚来,还没适应这边的天气,这几天好好休息,也好好复习。入学考试的名次,决定你们将来住哪个宿舍,跟谁住一起,住多少个人。想住好一点的位置,不想那么多人挤一个宿舍,就多考点分。”他的话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陈匪等他们放完行李,就领着五人逛起了校园。
广州七月的太阳毒得不像话,走出榕树荫的那一刻,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扑来,闷得人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们沿着水泥路往前走。
经过教学楼——灰白色三层楼,走廊上的铁栏杆生了锈,锈迹一道一道地流下来,像干了的泪痕。陈匪说理论课在这里上,一间教室能坐四十个人,但他们这期只有二十人,坐得松松垮垮的,上课不想听讲都不好意思走神。
经过体能训练场——一片大空地,沙子铺的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日头底下晒得发烫,沙子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像站在一口巨大的平底锅上。
单杠双杠立在角落里,铁架子被晒得发烫,手摸上去能烫出水泡,木质的攀爬架、绳子、平衡木,一排排地摆着。
在训练场的东面,单独批了一片地,陈匪说那是射击场。
王一博看着那些器械,想起自己在北京后院绕着枣树跑步的样子,一圈一圈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后背湿透,他以为这样就算练过了。现在看着这个训练场,他忽然觉得自己练的那些还不够。
经过食堂——一个大通间,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每张桌子配四条长凳。食堂后面是厨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几口大铁锅,锅黑得发亮,灶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青菜,一个穿白围裙的师傅坐在门口剥蒜,面前堆了半盆蒜瓣。
陈匪说饭票开学后发,一天三顿,不够可以加,但加要另付钱。他又补了一句,“南方的菜跟北方不太一样,你们北方来的,吃不惯也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开飞机。”
王一博听着这句话,又想起肖战说过的——“你要好好的。”